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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去天尺五七


两日后,长安的风雪较前几日稍稍敛了锋芒,却依旧是铅云低垂,灰蒙蒙的天幕压得整座巍峨帝都透着一股沉凝的肃杀。

苏无名与卢凌风的院落里,炭火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炭块噼啪轻响,腾起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案前二人周身的沉肃。

紫檀木大案上,命案卷宗叠得足有半尺高,何弼生前经营绸缎庄、粮行的往来账目,史千岁府中护卫、仆役的口供笔录,还有长安县府记录的当日巡街兵卒证词,被分门别类铺陈得整整齐齐。

苏无名身着一袭素色直裰,袖口挽起半截,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小笔,正对着何弼的亏空账目细细批注,眉峰微蹙。

卢凌风则一身劲装,腰悬横刀,身姿挺拔如松地立在案侧,剑眉紧拧,眸底翻涌着英武与沉凝。

他性子刚直,最恨奸佞当道,更恨有人以身试法、践踏国法,这些日子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抹去。

偏偏韦韬与杜玉那日在苏府的失态、眼底藏不住的痛苦与慌乱,又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我早已看出,何乾与马奎被杀的当夜,长安县尉衙内恰好报称韦韬因公务值守,杜玉则称在家养病,二人皆无明确不在场证明。

再结合那日你我问询时,他们二人的反应——韦韬呼吸急促、冷汗涔涔,杜玉双拳紧握、指甲嵌肉,分明是心中藏着天大的隐秘,且与韦葭姑娘的遭遇息息相关。”

“此案十有八九,便是韦韬杜玉有关。”

卢凌风语气笃定,横刀刀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烫,“只是他们身为世家嫡子、朝廷命官,为何要铤而走险,犯下命案?背后定然还有更深的隐情。”

苏无名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了然与怜惜:“或许不是铤而走险,是被逼无奈,更是被人精心算计。

韦葭姑娘是他们的软肋,何弼与史千岁踩碎了这份软肋,再加上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他们便是明知是死路,也会提刀向前。”

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炭火噼啪与窗外雪落之声交织,气氛沉得像灌满了铅。

他们都清楚,此案牵扯关中顶级世家、朝堂权贵,甚至牵扯到太平公主、苏无忧这些权倾朝野的人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朝堂巨浪。

而就在苏无名与卢凌风埋首卷宗、追查命案真相之时,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张扬的青帷马车,正缓缓驶离韦府角门,避开朱雀大街的喧嚣,专挑僻静的里弄小巷,朝着苏无忧的大都督府行去。

马车之内,韦韬端坐在左侧,一身深蓝色锦袍,腰系玉带,虽是六品长安县尉的官服,却因韦家世家嫡子的身份,透着一股温润却不失威仪的气度。

只是此刻,他的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眉心紧蹙,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数月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有了落地的迹象,可一想到即将见到苏无忧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物,依旧忍不住心潮翻涌。

身侧,他的正妻柳氏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乌发挽成垂云髻,插一支素银簪子,眉目温婉,气质娴雅。

她的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颤,眼眶泛着淡淡的红,目光始终望着车帘缝隙外的雪景,心底满是对韦葭的牵挂与担忧。

自及笄之年嫁入韦家,柳氏便将比自己年幼数岁的韦葭视作亲妹一般疼宠。

韦葭自小娇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琵琶声能绕梁三日,小楷娟秀灵动,性子又软和温顺,待府中仆从都和善可亲,是韦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的明珠。

柳氏看着她从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长到亭亭玉立的待嫁闺秀,给她梳过头、缝过衣、陪她读过诗、听过曲,这份情谊,早已远超寻常妯娌。

此前听闻韦葭被何弼与史千岁算计,身陷险境、生死不明,柳氏日夜以泪洗面,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每每深夜惊醒,都梦见韦葭在黑暗中哭泣哀求,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她数次想求韦韬说出真相,想倾尽韦家之力寻找妹妹,却都被韦韬以“家族清誉、小妹名节”拦下,只能将所有担忧与痛苦压在心底,日夜煎熬。

如今终于得知韦葭被苏无忧安然救下,就养在大都督府内院,柳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不顾大唐官仪礼数,执意要随韦韬一同前往苏府。

她知道,六品县尉携妻拜见正二品兵部尚书、大都督、武功伯,于理不合,于礼逾矩,苏无忧如今是太平公主驾前第一红人,权倾朝野,便是朝中三公九卿见了,也要躬身礼让,她这般举动,难免会被人诟病。

可她顾不上了。

于礼,她是韦家大少夫人;于情,她是看着韦葭长大的嫂嫂。妹妹失而复得,她怎能安坐府中,不亲眼见一见妹妹的安好,不亲口向苏无忧道一声谢?这份心意,远比虚无的礼数更重要。

韦韬侧眸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歉意与安抚:“委屈你了,此番逾矩,若是被朝中言官抓住把柄,怕是会给韦家招来非议。”

柳氏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泪光,却坚定地开口:“妾身不委屈,阿葭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必须亲眼见她安好。

大都督救了阿葭性命,便是我韦家的大恩人,我亲自前来道谢,是应当的。至于礼数,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世人会理解的。”

韦韬心中一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朝着那座权倾长安的大都督府,缓缓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青帷马车便停在了苏府朱漆大门前。

如今苏府的大门巍峨气派,更添加几分威仪,朱红门上嵌着鎏金铜钉,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御笔亲题的“武功伯府”匾额,金光熠熠,透着凛然威仪。

门口两侧立着八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护卫,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往来行人,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更遑论随意登门。

可门仆早已得了苏无忧的亲口吩咐,一见韦韬的马车,立刻躬身快步上前,亲自掀开马车帘幔,语气恭敬至极:“韦县尉,柳夫人,大都督早已在正厅等候二位,请随小的入内。”

没有丝毫阻拦,没有半分怠慢,这份特殊的礼遇,让韦韬心中愈发笃定——苏无忧从一开始,便算准了他会来。

韦韬扶着柳氏下了马车,二人整理了一番衣装,踩着府中铺好的猩红毡毯,跟着门仆向内走去。

苏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皆覆着白雪,假山池沼银装素裹,虽值隆冬,却依旧透着王侯府邸的奢华与肃穆。

沿途侍女仆从皆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整座府邸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踩雪的轻响,与苏无忧身居高位的威仪相得益彰。

穿过三重庭院,便到了正厅。

正厅之内,陈设雅致却不失威严,正中摆放着一张梨花木大案,两侧是檀木座椅,铺着雪白的狐裘坐垫,墙上悬挂着名家山水墨宝,案头摆着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清雅宁神。

苏无忧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织金暗纹常袍,腰系玉带,玉带上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冷冽,眉眼间是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才有的淡漠与威仪,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他早已在此等候,仿佛算准了韦韬与柳氏到来的时辰,连茶盏都已备好,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深不可测。

而在厅侧的梨花木屏风旁,韦葭正静静立着。

她身着一袭水绿色软缎襦裙,外罩一件浅粉斗篷,乌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虽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浅淡惊惶,却已养得面色红润,身姿亭亭。

身边立着两位年过四旬、面容和善的嬷嬷,皆是苏无忧特意请来的资深嬷嬷,专门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时刻守在身侧,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数月来,她被苏无忧安置在大都督府内院最僻静雅致的院落中,吃穿用度皆是顶级,汤药饮食按时奉上,侍女嬷嬷细心照料,日夜守卫森严,再也没有半分惊扰。

从最初的恐惧、不安、思念家人,到如今的安稳、平静,韦葭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只是每每想起阿兄与嫂嫂,依旧会暗自垂泪。

此刻,她正望着厅门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与忐忑。

当韦韬与柳氏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时,韦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思念、惶恐,在这一刻瞬间决堤。

她再也顾不上闺阁礼数,快步从屏风后跑了出来,裙摆轻扬,像一只归巢的小鸟,一头扑进柳氏的怀中。

“阿兄!嫂嫂!”

一声哽咽的呼唤,带着浓浓的哭腔,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簌簌落在柳氏的狐裘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柳氏一把搂住失而复得的小姑子,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背脊,仿佛怕一松手,妹妹就会再次消失。

她轻抚着韦葭柔软的发丝,一遍遍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眼眶通红:“阿葭,我的好妹妹,你可算安好……嫂嫂好想你,好想你……”

温热的泪水从柳氏眼角滑落,滴在韦葭的发顶,姐妹二人相拥而泣,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韦韬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安然无恙地扑在妻子怀中,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完好的身姿,悬了整整数月的心,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他的眼眶瞬间发热,鼻尖酸涩,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面对失而复得的妹妹,他再也忍不住,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他倾尽半生呵护的掌上明珠,他以为早已落入魔爪、受尽折辱的亲妹妹,竟然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这是他数月来,听过最好的消息,见过最安心的画面。

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了抚韦葭的头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后怕:“阿妹,安好便好,安好便好……是阿兄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韦葭从柳氏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韦韬,摇了摇头,哽咽道:“不怪阿兄,是大都督救了我,我很好,一点都没有受委屈……阿兄,嫂嫂,我好想你们。”

兄妹三人相拥叙旧,泪水与暖意交织,厅内的龙涎香都染上了几分温情。

苏无忧坐在主位,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不耐,唯有一片淡漠的平静,仿佛早已见惯了这般人间温情,又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不过是棋局中的一小步。

许久之后,三人的情绪渐渐平复,擦干泪水,整理好衣装。

韦韬深知,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探看韦葭,更关乎韦杜两家、乃至整个关中世家的未来,关乎他与杜玉的性命前程,关乎妹妹韦葭往后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与感激,整理好衣襟官帽,对着主位上的苏无忧,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下一揖,弯腰幅度极大,尽显诚意与敬重。

“韦韬,携妻柳氏,拜见大都督!”

“此番若非大都督出手相救,小妹韦葭恐遭奸人毒手,身陷万劫不复之地。韦杜两家上下,感念大都督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柳氏也跟着韦韬,敛衽盈盈一拜,语气真挚:“多谢大都督救我家阿葭,大都督的恩情,韦家上下,永世不忘。”

苏无忧指尖轻叩扶手,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韦县尉,柳夫人,不必多礼。

何弼利欲熏心,史千岁仗势欺人,二人狼狈为奸,算计良善闺秀,本就是天理难容。我救韦葭姑娘,不过是顺天理、应人心,谈不上什么大恩。”

语气清淡,却字字掷地有声,尽显身居高位的格局与气度。

韦韬直起身,抬眸直视着苏无忧,眼底满是郑重与决绝。他知道,此刻是摊牌的最佳时机,苏无忧既然救下韦葭,既然看透了他与杜玉的所作所为,便一定明白他今日前来的用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肃,一字一句道:“大都督,今日韬前来,除了向大都督道谢、探望小妹之外,还有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想恳请大都督应允。”

苏无忧眉梢微挑,语气淡然:“韦县尉但说无妨。”

“三日后,关中所有传承百年的顶级世家,将在韦家祖宅,召开阀阅大会!”

韦韬声音铿锵,目光坚定,“韬代表韦、杜两家,以关中世家之首的名义,特来邀请大都督亲临大会,主持大局,为我关中世家,指明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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