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去天尺五八
韦韬的话，说得恳切至极，将关中世家的困境全盘托出。
他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关中百年世家，愿尽接纳苏无忧的苏家，从此可以进入顶级世家的圈子。
他以为，苏无忧一定会欣然应允。因为在大唐，这是任何一个家族都没有办法拒绝的，要知道就算是皇族，他们心里都不一定看的上。
有唐一代，所以人都以能娶到五姓七望之家的女子为荣，甚至有人宁愿娶五姓七家的女子，而不娶皇室公主。
在他们看来苏无忧野心勃勃，又是太平公主的人，他们欲在朝堂之上大展宏图，最缺的便是关中顶级世家的支持。
韦杜两家为首的世家，拥有百年积累的财力、人脉、门生故吏，是朝堂之上最不可小觑的力量，有了这份合作，苏无忧的大业，便会如虎添翼。
可万万没想到，苏无忧只是淡淡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着绝对掌控的弧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缓缓开口：
“阀阅大会，我便不去了。”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韦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韦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郑重凝固住，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大、大都督，您……您说什么？这是为何？我们是诚心邀请您参加大会，您为何不肯亲临？”
柳氏与韦葭也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明白苏无忧为何会拒绝这份送上门的滔天助力。
苏无忧抬眸，目光如寒星般落在韦韬身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所有的想法，语气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掌控欲：
“韦县尉，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心思。我苏无忧要世家的支持，从不是平等合作，更不是旁坐观局、与你们共商大事。
我要的，是主导，是你们尽数听命于我，而非合作。”
苏无忧心里太清楚这五姓七望是什么人了，这些天龙人要不是后来被黄巢拿着族谱杀了一遍，对百姓可没一点好处。
“我如今身兼兵部尚书，掌飞骑营，手握京畿重兵，乃是朝堂之上最敏感的人物。
若是亲身赴会，参与关中世家的私会，必然会引来皇帝乃至朝中各方势力的忌惮，流言蜚语四起，于我的大局，百害而无一利。”
苏无忧的话，直白、狠厉，却字字珠玑，戳破了所有的虚与委蛇。
韦韬瞬间恍然大悟，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他明白，苏无忧恐怕不是想与世家合作。
而是想将整个关中世家，而是由他主导，这份野心，这份魄力，远超常人。
可就在韦韬以为此事要落空之时，苏无忧语气稍缓，再次开口，给了他一条明确的出路：
“不过，我也不会让韦家白白费心，更不会让关中世家失望。我虽不亲自赴会，但会派代表前去。
我兄长苏无名，乃是我苏氏一族的宗主，代表我苏氏出席大会，便是代表我苏无忧。
再加我嫂嫂褚遂良后人褚樱桃、范阳卢凌风、河东裴氏前吏部侍郎裴坚之女裴喜君等人一同前往。
他们便是我的全权代表，大会之上，他们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一句话，苏无忧回绝了亲身赴会的请求，又给足了韦家台阶。
韦韬心思通透，瞬间明白了苏无忧的全部用意，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恭恭敬敬地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敬重：
“大都督思虑周全，韬自愧不如！全凭大都督安排，韦家定当扫榻以待，恭迎苏先生、卢将军、樱桃夫人、裴姑娘大驾！”
事宜既定，韦韬也不敢再多做逗留。
他深知苏无忧日理万机，刚掌飞骑营，又身兼兵部尚书，军中、朝堂事务堆积如山，片刻不得闲暇。
他又与韦葭细细叮嘱了数句，让她暂时安心在苏府休养，不必挂念家中，一切有他与嫂嫂，随后便牵着依旧不舍的柳氏，向苏无忧躬身告辞。
苏无忧微微颔首，示意仆从送二人出府，自始至终，神色淡漠，一切尽在掌握。
目送韦韬与柳氏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苏无忧缓缓起身，立在正厅的廊下，望着漫天细碎的雪霰，眼底掠过一丝冷锐而深邃的笑意。
他的目光望向飞骑营的方向，望向兵部衙门的方向，望向长安城那座巍峨的皇宫，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兵符，心中筹谋万千。
他如今刚掌飞骑营，这是京畿最精锐的护卫军队，是掌控长安安危的核心力量，正是收拢军心、稳固兵权的关键之时。
而兵部尚书之位在手，更是他安插亲信、掌控全国防务、洗牌大唐军队的最佳契机。
世人皆道，苏无忧年少上位，不过是仗着太平公主的宠信，根基尚浅，在军中、朝堂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可他们哪里知道，苏无忧暗地里，还有一重足以撼动整个大唐的隐秘身份——通天会会首。
通天会乃是苏无忧耗时数年，精心打造的秘密组织。从最初的寥寥数人，到如今盘踞大唐朝野、江湖、军方、商贾各界的庞然大物。
通天会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大唐的每一个角落，上至朝堂九卿、军中校尉、地方刺史，下至江湖游侠、市井商贾、码头脚夫，皆有通天会的成员。
多年来，通天会更是一直悄无声息地向各地军队渗透，从边关守将到京畿卫戍，从地方厢军到禁军精锐，无数军官早已暗中投效通天会，只待苏无忧一声令下，便会为他所用。
而苏无忧坐上兵部尚书之位，便是通天会蛰伏的契机。
借着兵部洗牌、任免军官的权力，那些早已投效通天会的亲信军官，尽数被提拔重用，填补军中关键职位。
短短数月时间，大唐军界从上到下，已被通天会渗透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步。
京畿飞骑营、左右金吾卫、边关十六卫，许多实权将领，皆是通天会成员，这些人，忠心耿耿，能力出众，不计其数，取之不尽。
这才是苏无忧真正的底气，是他敢与朝堂各方势力抗衡，敢图谋宏图大业的最大底牌。
这盘棋，他从救下韦葭的那一刻，便已落子。故意放出假消息，引韦韬动手杀掉何乾与马奎，和那几个商人。
让韦杜两家只能投靠自己，再借着阀阅大会，掌控整个关中世家，将百年世家的人脉、财力、底蕴，尽数纳入囊中。
同时，借着兵部尚书之位，彻底掌控大唐军队，让通天会的势力浮出水面，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风雪簌簌落在苏无忧的玄色常袍上，瞬间融化，他立于廊下，身姿挺拔，如同一尊掌控天下的神祇，冷眼观望着长安城内的风起云涌，静待棋局收官。
暮色渐渐西沉，夕阳的余晖穿透铅云，在长安城的屋脊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辉。华灯初上，大街小巷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着皑皑白雪，勾勒出帝都的繁华与沉凝。
苏无名与卢凌风踏着暮色，结束了一天的案情追查，并肩回到了苏府。
二人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眉宇间依旧是查案时的沉凝，刚踏入正厅，便看见苏无忧端坐于梨花木大案前。
“阿兄，卢大哥，你们回来了。”
客厅中樱桃，喜君，韦葭皆在，苏无忧抬眸，目光扫过二人，径直开口，打破了厅内的平静，“有一件事，想请两位兄长替我走一趟 。”
苏无名微微颔首，拂去肩头的雪屑，语气平和：“无忧但说无妨。”
“三日后，关中世家阀阅大会，兄长与嫂嫂、卢大哥、喜君姐，一同前去。阿兄以我苏氏代表的名义，出席大会。”
苏无名眼底精光一闪，瞬间了然，眉头微蹙：“阀阅大会？那是关中顶尖世家的私会，规格极高，非世家核心子弟不得入内，我们何以能去？”
卢凌风也上前一步，腰悬横刀，“无忧，我们韦韬与杜玉便是杀人真凶，只是缺实证。
阀阅大会是他们的主场，我们前去会不会打草惊蛇，影响查案。”
苏无忧轻笑一声，指尖轻敲墨玉印，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通透：“我自然知道你们的顾虑，也自然知道，何乾与马奎，就是世家之人所杀。”
一句话，让苏无名与卢凌风皆是一惊，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错愕。
他们以为自己的推断是秘密，却没想到，苏无忧早已心知肚明。
苏无忧看着二人的反应，继续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冷冽：“那两个奸佞，利欲熏心，践踏良善，折辱世家嫡女，本就死有余辜，罪该万死。
世家不动手，也自会有人动手除掉这两个败类，至于查案。”
苏无忧没有说出来，但是心中却早有决断，韦韬杜玉是自己要用的人，何弼史千岁是自己要弃的子，国法在此案中，早已让位于大局，只是此时还不能明说。
就在几人沉默之时，廊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脆的呼喊，打破了厅内的沉凝。
“先生！师父！我们回来了！”
只见薛环兴冲冲地从外院跑了进来，多宝跟在背后，薛环一身青色劲装，身姿矫健，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朝气。
多宝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袄，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在薛环身后。
二人身后，还跟着摇着蒲扇、背着药箱的费鸡师。
费鸡师一身粗布麻衣，却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薛环一进厅，便看到了案上的茶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跑到苏无名身边，兴冲冲地开口：“先生，师父，我们刚才在外听说了！
三日后关中世家要开阀阅大会，可热闹了！我们也想去看看！”
多宝也连连点头，拽着苏无名的衣袖：“苏先生，我也想去，我想看看世家大会是什么样子的。”
费鸡师晃着蒲扇，走上前来，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老夫活了大半辈子，闯荡江湖数十年，见过江湖盛会，见过朝堂大典，就是没见过关中顶级世家的阀阅大会。
听说会上有百年珍藏的美酒，有天下闻名的珍馐美味，老夫正好去开开眼界，蹭顿好酒好菜，岂不美哉？”
其实按照世家的规矩，尤其是阀阅出现这种大会的规矩，此次大会规格极高，唯有真正世家的家主、嫡子、核心方可参与。
连朝中官员都没有资格踏入会场半步。薛环是苏无名的弟子，多宝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费鸡师是江湖游医，三人身份，连大会的门槛都摸不到。
可苏无忧只是淡淡抬眸，看着眼前兴致勃勃的三人，大手一挥，语气带着权倾朝野的恣意与霸气，没有半分犹豫：
“想去便去，统统都去。一个都不少，全部跟着去阀阅大会！”
薛环与多宝瞬间欢呼起来，费鸡师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苏无名与卢凌风皆是一怔，刚想开口劝阻，说此举不合规矩，却被苏无忧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苏无忧站起身，玄色常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语气傲然，掷地有声：
“关中世家再顶级，门第再显赫，传承再百年，又能如何？”
“现官不如现管，他们门第高，我苏无忧的面子，便是破了规矩，关中所有世家，谁敢不给我苏无忧这个面子？谁敢拦着你们？”
一句话，霸气凛然，尽显手握重权、权倾朝野的绝对底气。
是啊，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所谓的世家规矩、门第门槛，不过是一纸空文。
厅内瞬间一片欢腾，薛环与多宝兴奋地讨论着大会的模样，费鸡师也算着会上的美酒佳肴，苏无名与卢凌风也是开心了起来。
正好带着老婆放松一下，窗外的风雪再次微微扬起，细碎的冰霰拍打着窗棂，发出轻轻的声响。
长安城的夜色愈发浓重，华灯映雪，繁华依旧，可无人知晓，一场关乎关中世家沉浮、关乎大唐朝堂格局、关乎兵权更迭、关乎通天会浮出水面的顶级盛会，已在暗中悄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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