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速之客
那个自称叫“大刘”的背包客，在“晨光”里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他吃光了小姨端上去的所有点心和三明治，喝了两大杯美式，然后似乎就没了离开的意思。他先是拿出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单反相机，对着咖啡馆内部和窗外的老街拍了几张照片，手法还挺娴熟。接着又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老板，你们这店开多久了？生意不错啊。”他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一边扯着嗓门问，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刚开不久。”我擦着咖啡机，简短地回答。
“哦哦，刚开就能有这么好的氛围，厉害！”他竖起大拇指，笑容依旧灿烂，“我是搞自媒体旅游的，正在做一条关于临州老街的深度探访路线。你们这家店，感觉特有味道，我想重点写写，说不定能带火呢！”
听起来合情合理。现在确实有很多这样的自由撰稿人或小网红，四处挖掘有特色的地方。他的装备和说辞也符合这个身份。
但我心里的疑窦并未消除。首先，他的口音虽然是北方腔，但某些字的发音尾调，细微处带着点南边的圆滑，不像是纯粹的北方人。其次，他那个巨大的背包，坐下后就没再打开过，看似随意地放在脚边，但摆放的位置恰好堵住了他自己通往门口最短的路线，也略微阻碍了别人从柜台方向直接观察他全貌的视线——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带有防御性的习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问话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通往后院的那条走廊，次数多了，绝非偶然。
“是吗？那先谢谢了。”我敷衍着，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架子，“不过我们就是个小店，做点街坊生意，没什么好写的。”
“哎，老板你太谦虚了！”大刘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依然能让吧台后的我听得清楚，“不瞒你说，我一路逛过来，就你们这家店感觉最特别。不光咖啡香，还有一种……嗯，怎么说呢，故事感。尤其是后院，我刚才好像瞥见一眼，打理得挺别致啊，是自己住的吗？”
他果然提到了后院！
“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没什么好看。”我语气冷淡下来。
“哦哦，不好意思，我就是职业病，看什么都想探究一下。”大刘打了个哈哈，重新靠回椅背，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老板是临州本地人？”
“不是。”
“听口音也不像。南边来的？”他继续试探。
我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他：“游客先生，我们开店做生意，不查客人户口，也希望客人不要过多打听店主私事。”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了。店里仅剩的那位熟客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默默结了账离开。
大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连连摆手：“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就是话多，好奇心重，没别的意思！老板别介意！”他看了看表，夸张地“啊”了一声，“都这个点了！我得去找今晚住的地方了。谢谢老板的咖啡和点心，味道真不错！下次再来！”
他利索地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动作幅度很大，差点又带倒一张椅子。走到门口，他再次回头，露出那口白牙：“对了老板，要是想起什么关于老街有意思的老故事，或者有意思的人，随时告诉我啊！我就在附近找旅馆住下，可能还得采几天风呢！”
风铃响动，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没有立刻去收拾他留下的杯碟，而是走到窗边，看着他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晃悠着往前走，走走停停，不时举起相机对着两边的店铺拍照，看起来的确像个寻找素材的旅行者。他在街角拐弯，不见了。
“小枫，这个人……”小姨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不安。
“有问题。”我肯定地说，“太刻意了。而且，他对后院感兴趣。”
“是冲着叶小姐来的？”
“十有八九。”我走回吧台，开始收拾，“他可能不确定叶青是不是在这里，或者不确定具体在哪一间房，所以进来试探。‘采风’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合理地在附近逗留、观察，甚至和街坊搭话打听。”
“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叶小姐？”
“嗯。也要提醒她，这几天绝对不要从正门进出，也尽量不要在后院露面。”我快速清理着桌子，“还有，他可能还会再来，或者换别的人来。我们得有个准备。”
我走到后院，敲了敲叶青的门。过了几秒，门才打开一条缝，叶青的脸出现在后面，眼神警惕。
“刚才店里来了个可疑的背包客，打听后院，可能是冲你来的。”我言简意赅。
叶青脸色一白，咬了咬嘴唇：“他……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下大刘的外貌特征和口音。
叶青听完，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不像是胡三爷手下那些人的风格。他们更……阴沉，不会这么咋咋呼呼。”
“也许换了策略，或者雇了本地眼线。”我分析道，“不管是谁的人，这里已经暴露了。你不能再待了。”
叶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挣扎：“我知道……可是，林老板，我暂时真的没有更安全的地方……那个老专家，我还是联系不上。”
看着她无助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赶她走容易，但把她赶出去，等于把她直接推到那些不明身份的追踪者面前。
“东西还在我这里。”我提醒她，“这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你必须尽快决定，是彻底交出东西换平安，还是想办法用它扳倒对方。”
叶青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我……我想再试试联系那位老专家。如果实在不行……我或许可以试着联系另一个人，一个……我以前帮过忙的记者，他或许有渠道，但我不敢保证……”
“尽快。”我没有多说，“在你做出决定并行动之前，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食物和水，小姨会给你送过去。”
“谢谢……真的，太麻烦你们了。”叶青的声音带着哽咽。
回到前厅，我和小姨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从今天起，提前一小时打烊，减少对外开放的时间。后院的灯晚上尽量不开，或者只开很暗的灯。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悄悄在门口和后院装两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用我以前在南都用剩的设备。
然而，对手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中午，大刘没有出现。但来了两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临州市工商局xx分局的，接到群众举报，来检查一下你们店的经营资质和卫生情况。”男的说道，目光扫视着店内。
群众举报？我和小姨心里同时一紧。我们开店手续齐全，卫生更是小姨每天严格把关，绝无问题。这举报来得太蹊跷。
“请配合检查。”女的已经走向吧台内部。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进货单据、消毒记录……一项没落。甚至打开了冰箱和储物柜查看。整个过程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
“嗯，手续基本齐全，卫生状况也还行。”男的合上记录本，但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存在‘住改商’违规经营，且存在违规住人情况，存在消防安全隐患。我们需要检查一下后院的居住区域。”
果然！目标还是后院！
“同志，后院是我们堆放杂物和自己休息的地方，不对外经营，也没有违规住人。”我挡在通往后院的走廊前，语气尽量平和。
“有没有，我们检查了才知道。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可以采取进一步措施。”男的语气强硬起来。
小姨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我知道，硬拦是拦不住的，反而会坐实“有问题”。但如果让他们进去，叶青就暴露了，后续的麻烦会更大。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这么热闹？李科，王姐，检查工作呢？”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街道办事处的刘主任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刘主任是这条老街的“父母官”，为人正派，对我们这些新来的商户也挺照顾。
那两个工商人员显然认识刘主任，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刘主任，您怎么来了？我们接到举报，例行检查。”
“检查好，检查好，规范经营嘛。”刘主任笑呵呵地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位，“不过啊，小林这家店，我是知道的。刚来的时候，手续还是我帮忙看着办齐全的。小伙子和他阿姨不容易，踏实开店，街坊口碑都不错。这‘住改商’……咱们老街这种情况不少，大多都是历史遗留，只要不扰民、安全达标，咱们街道也是本着支持小微企业、搞活老街经济的原则，柔性处理的嘛。”
他拍了拍那位男工商的肩膀，压低声音：“老李，给我个面子。这举报啊，我估计是眼红生意好的同行搞的鬼，咱们老街可不要搞这种恶性竞争。后院我上次来看过，就是堆点东西，干净着呢，绝对没有违规住人。消防安全方面，小林也按我们要求配了灭火器，通道畅通。要不，今天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先这样？真要细查，也等我们街道先统一摸排一下，别吓着人家刚来的小年轻。”
刘主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明确表达了回护的意思。那两个工商人员对视一眼，显然也不愿意为了一个来源不明的举报得罪地头蛇，尤其是刘主任话里点出了“同行恶性竞争”的可能性。
“既然刘主任都这么说了……”男的点点头，收起记录本，“那我们今天先这样。不过，消防安全一定要重视，不能住人！”
“一定一定！谢谢领导，谢谢刘主任！”我连忙说道。
送走了工商的人，我真心实意地向刘主任道谢。刘主任摆摆手：“行了，街里街坊的，互相照应。不过小林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但也得留个心眼，别惹上不该惹的人。有什么难处，可以来街道办找我。”
送走刘主任，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次是刘主任恰好路过解了围，下次呢？对方显然改变了策略，动用官面上的力量来施压，这比派个混混来砸店更麻烦，也更难防范。这说明盯着叶青（或者说盯着我们）的势力，能量不小，而且对本地的情况有一定了解。
工商检查像一阵风，暂时过去了，但留下的阴影更浓。叶青躲在房间里，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吓得够呛。
我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无论是胡三爷，还是这个新出现的、能用上工商力量的对手，都不会善罢甘休。叶青手里的东西是个炸弹，而我们这家小小的“晨光”，正在被拖向爆炸的中心。
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至少，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幕后，想要什么。
我想到了那个背包客“大刘”。他像一只嗅到味道的鬣狗，一定还在附近徘徊。
也许，该去找这只“鬣狗”“聊一聊”了。用我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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