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元宵祥和不夜城
杨怀敏气定神闲端上一个木盘，酒壶旁边的铭牌写着‘古井酒’。
刘娥冷眼瞥了他一眼：“倒上吧。”
他赶忙倒上一杯酒，刘娥端起杯尝了尝：“确实发苦，都曲院精心选贡的酒不可能是这个味道，杨怀敏，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杨怀敏赶忙把盘子放下，匍匐在地：“奴才也不知道呀。”
刘娥便把卢生叫了过来：“来，卢生，尝一尝，这是什么味道？”
这语气……
4但卢生还是尝了尝，这味道卢生还是很熟悉的，各种药材的苦味其实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应当是添加了苦参，这口味厚重，后劲极长，老话 讲：黄连苦一阵，苦参苦半天’。就是这玩意。“
苦参：清热燥湿、杀虫止痒和利尿通淋
“那你看这酒里有毒吗？”
卢生十分肯定：“不会，这味道我十分熟悉，就只是加了少许苦参，没有其他毒物。不过大家还是浅尝辄止。”
“为何？不能多喝？
“喝多了会醉。”
太后往椅背上靠了靠，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追查：“今天毕竟是元宵宴……益哥儿，你觉得应不应该查到底？”
大姊直接戳穿她：“大娘娘，你明明自己想查，你是不是很想看这个热闹？又何必甩锅给哥哥呢？”
“赵志冲，你要是再敢胡乱接话，哀家立刻让人把你嘴缝起来！”
卢生小声嘀咕：“这话我都听你说过几十遍了，从来也没见您缝过呀。”
赵祯却是一脸的跃跃欲试，他想亲自把此案查个明白，至于扰了百官雅兴？他是丝毫不介意的。
“歌舞也挺无聊的，要不就让百官献策，查一查这事？不过，既然是元宵节。便不准用刑，也不能见血，看谁能把此事查个明白？”
卢生一听，这主意倒是不错：“这是真实版大宋‘剧本杀’呀。”
包拯听说有案子，也窜了上来：“陛下，那不如先把未启封的‘古井酒’呈上来，诸位大人想查案的，都可以先品尝一番，看看与这苦味酒有何不同？”
江德明便吩咐一位宫女，将古井酒的原封坛子搬了上来。
赵祯看见天青色的酒坛子颇为欣喜：“卢生，这酒的坛子倒是挺雅致！”
“那是当然，是‘安顺郡王’亲自做的。”
卢生注意到，杨太妃微不可察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赵祗便站出身来，下跪参拜，回禀道：“太后娘娘，儿臣也只是会这些手艺，读书识文断字都跟大家没办法比，只会这些匠人活。”
太后拿过酒坛，仔细端详，觉得上面的纹饰还挺奇特，便问道：“这是什么叶子？一枝生了五片叶。”
赵祗恭敬回道：“这是人参叶。”
太后疑惑问道：“我看好多名家画人参，要不就画人参根，要不就连着花叶一起画。你这瓶子为何只有叶子？既没有画根，也没有作花？”
“我的人参只作绿叶就可以了。”
文武百官都听懂了话中之意，纷纷点头。
太后也笑了：“祗儿啊，你活得挺通透，倒是比某些人拎得清。”
杨太妃坐在座位上，依旧不发一言，她是个做实事的，从来不喜欢在这种公开场合抛头露面。
包拯也拿起一个酒坛子，却朝太妃娘娘看去：“这酒坛子，本就只是盛酒的器物，大家想要的是酒，而不是酒坛子。所以，这酒坛不必花哨，也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抢了美酒该有的位置。瓶子嘛，当一个陪衬就行。您说对吧杨太妃？”
包拯果然是个头铁的，什么话都敢说！
太后刘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包拯这算是纳了投名状了。
杨太妃的手微微用力一握，面上却不带任何表情：“祥符知县所说不错。”
刘娥起身，走到赵祗身前，将他扶起：“祗儿，你起来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拎得清。哀家明白你的心意了。”
“谢太后娘娘。”
赵祯也自饮了一杯：“皇兄！朕也明白你的心意，你永远是朕的好大哥，没有人可以挑拨我们兄弟二人。”
八王爷醉醺醺的，一只手搭在赵祯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赵祗肩膀上：“哎，我三哥就剩你们两个孩子了，你们二人一定要‘哥俩好’呀。”
太后听了这些话还挺开心，命人将古井酒的酒坛都打开，让宫女给百官斟酒。
有了这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情戏，这古井酒就显得异常甘甜，风味独特，百官纷纷称赞。
“嗯，好酒。我仿佛品到了一股母爱的味道。”
“我也品到了，这酒中自有一股温情。”
“这就是家的味道……”
“行了，求你们了，就别说了，这酒本来没酸味，听你们这么一说，牙都酸倒了！”
古井酒被一番夸赞，卢生当然也挺高兴，便趁热打铁道：“想必大家也尝明白了，这都曲院进贡的‘古井酒’里绝无苦味，肯定是被人动过了手脚，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赵祯命令道：“杨公公，去把今日斟酒的宫女都找出来吧。”
“是，陛下。”
一排宫女很快被传上殿，站成一排，都埋着头。
赵祯看向朝堂诸公：“诸位卿家，这案子该怎么查？诸公可以畅所欲言！不过提前说好，今日是元宵节，不可用刑、见血，看谁能查个明白。”
“不能见血，这可就不好办了？我还想着可以用烙铁、打板子呢。”
“大过节的，别说这些！”
“那我就没办法了。”
百官都是挠头，卢生只能站了出来，对宫女吩咐道：“你们把双手伸出来。”
宫女们都把手伸了出来，卢生，一个个望过去，果然见一宫女手食指上略微发黄。
卢生看了看宫女的脸色，她却神色若定，并不慌张。
卢生直接抓起她的手，在鼻前闻了闻。
“就是此人，她食指上沾着苦参汁液，苦参汁沾染手上，久则发黄，闻之有淡淡的土腥味，还混着极浅的豆腥气。”
包拯皱了皱眉头，也凑上前去闻了闻：“卢生说的对呀！”
那宫女这才突然慌了，赶忙跪下：“太后娘娘明鉴，奴婢确实不知情呀！”
宫女虽然害怕，眼睛并不乱转，不像是在说谎。
卢生先把人扶起来，晃眼看见她袖口有伤痕：“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宫女赶忙把袖子遮上：“是奴婢犯了规矩，教习陈婆婆便略微处罚。”
卢生便给江德明使了眼色。
江德明点点头：“去把她的教习陈婆婆带进来。”
一个中年妇人被带入大殿。
“她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婆婆很慌乱：“是，这丫头做事不干净，老奴略施了惩罚。”
“做事不干净？偷东西吗？”
宫女赶忙磕头解释：“不是的，不是的。”
陈婆婆也说道：“就是这丫头做事十分粗陋，端碗的时候，拇指会伸进汤里，倒酒的时候，指头也爱挨着酒瓶口。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老奴已经说过她很多次了，她却不长记性，只能用木条打了。”
宫女匍匐在地：“都是奴婢不长记性，不怪陈婆婆。”
“你今日过来斟酒之前，可做了别的事情？”
宫女仔细回想了一番：“今日陈婆婆身上起了疹子，我去御药院拿了些药材，捣成汁，擦在了婆婆身上。”
陈婆婆捞开自己领口，那里确实起了疹子，也有一些黄色的涂抹痕迹。
事情查到这里，好像一切只是个意外？
陈婆婆身上起了疹子，御药间拿了苦参，让宫女捣成汁，结果宫女偏偏有这些不好的习惯，将手放在了酒瓶口，更换酒瓶的时候，这苦参汁便‘刚巧’混进了酒水中。
杨太妃也终于开口了：“看来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宫女也是无心之过，陛下，要不然就查到这里？”
赵祯看着那宫女颤颤巍巍，显得十分害怕，他当然是仁心大发：“好啦，既然是无心之过，你二人便下去吧。”
宫女、陈婆婆却不敢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刘娥。
刘娥点了点头：“下去吧。江德明，以后宫女再慢慢教就行，不必太过苛责。今日不要扰了大家雅兴。”
宫女、陈婆婆这才敢站了起来，后退着离开。
见二人离开，包拯却走到杨怀敏面前，突然问了一句：“杨公公，今日这些宫女都是你安排的吧？”
“包大人，太后娘娘说刚才说了，今日不要扰了大家雅兴。”
包拯却没有立刻住嘴：“我只是很好奇，那小宫女既然规矩还没有教好，元宵宴这么重要的宫宴，为何偏偏是派她来斟酒？”
杨怀敏不搭理包拯，只是转头对太后说道：“是奴才疏忽了。”
八王爷坐在旁边喝了半天闷酒了，突然站起身来，不知道从哪里卸下一根椅子腿，直接敲在杨怀敏屁股上：“疏忽你大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是存心想害我兄弟？！”
杨怀敏屁股突然吃痛，正要发怒，转过头，却看见八王爷的脸，赶忙窜出两步，逃到柱子后面。
八王爷踉跄着提起棍子朝他追去，立刻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
“太后娘娘，救命啊！八王爷要杀我。”
刘娥终于拍了桌子：“八弟，休要胡闹！”
八弟根本不搭理她，也丝毫不顾及什么皇家体面，尽管脚步十分虚浮，却继续‘秦王绕柱’。
绕了两圈，终于把自己绕晕了，干脆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江德明，还不派人扶八王爷下去休息！”
四个太监跑过来，终于把八王爷扶下去休息了。
杨怀敏从柱子后面站了出来，他已被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跪了下来。
包拯拱拱手：“太后娘娘，这事还可以再查。”
刘娥却抬起手：“好了，包拯，哀家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吧。”
她随即大声对百官说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大家还是议一议今年的贡酒吧。刚才大家尝了都曲院的新酒，大家觉得如何？”
夏竦、杨知信那边人，自知理亏，没有人再敢发声。
剩下的声音都是夸古井酒的。
“这古井酒确实当属第一。”
“有了前面的苦酒做对比，再喝这正宗的古井酒，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对对对，多了一丝回甘。”
“细细回想起来，就算加了那苦参汁，也掩藏不住古井酒的甘醇。”
太后便给赵祯使了个眼色。
皇帝陛下当即宣布道：“那今年宫中贡酒，便定为都曲院的‘古井酒’。”
卢生立刻提议道：“太后娘娘，这酒就叫‘古井贡酒’如何？”
刘娥轻哼一声：“你这酒，在亳州的时候，就已经叫古井贡酒了吧？这名字倒也端庄雅致，就叫这个吧。”
太后娘娘竟然亳州的事情都知道？
卢生轻咳一声，尴尬笑了笑：“陛下，您今日兴致这么高，要不然给这古井贡酒写个匾额？”
赵祯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太后。
“就给他写一幅吧，听说益哥儿最近的‘飞白体’很有长进，哀家正好也想看一看。”
江德明赶忙令人抬上书桌、铺上毛毡、宣纸。
卢生亲自给赵祯磨墨，待到砚台里见了墨路，便停了下来。
赵祯执斗笔蘸墨，掭去余墨，悬腕落笔。
行笔时笔锋散开，疾走间笔画丝丝露白，浓墨凝处沉实，枯笔留白飞动，提按转折有度。
“古井贡酒”四字写罢，笔墨虚实交错，线条中缕缕白痕贯通，苍劲灵动，“飞白体”枯而不空、劲逸相生。
最后再用行书落上：「受益，己巳元宵」六字。
太后娘娘在一旁看了，频频点头：“你笔力倒是颇得‘晏殊’先生真传。”
文武百官也赶忙上前瞻仰，每个人当然都是夸奖一番。
卢生心里乐开了花：“夸吧，夸吧！你们夸得越凶！我以后赚的钱就越多！”
赵祯也很高兴，他的“才情”一直政务压着，这“飞白体”算是他唯一不务正业的爱好，今日得了众人夸奖，也很感激卢生。
……
夜幕已降临，太后娘娘便起身说道：“走吧，该去宣德楼上赏灯了，听说今年宣德楼前的鳌山彩灯特别漂亮，哀家倒是挺想去看看的。”
文武百官便都起身，太后和皇帝步行在前，百官随行，步行登上宣德楼。
一轮圆月已然升起，鳌山彩灯巍然耸立。
汴京城内，万千彩灯。汴河水上，彩船飞渡。
几盏孔明灯缓缓飘入夜空……
今夜会一直热闹下去。
灯不会灭，人不愿睡，歌不能停，舞亦不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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