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三个酒鬼闹元宵
这一场大火，逼得刘娥提前对玉清昭应宫开始了清算。
派人将道士都抓了起来，一番严格的审问。多人因为伪造谶言，意图谋反，焚毁皇家道观，被判了斩立决，其中当然包含放火的“启炎先生”。
却当然不包括朱真人，他是先帝亲封的‘真人’，要死也得迂回一些，不可能直接斩了，只能削去了真人封号，发配蓬莱‘沙门岛’去修仙了。
这沙门岛，位于登州（蓬莱）海外，宋朝时岛上设‘沙门寨’，由水军监管，囚犯终身做苦役，负责修船、采石、搬运……全是些苦活、累活。
这里四面环海，几乎无路逃亡。朝廷每年又只投放三百人的口粮。囚犯往往多达上千人，大家就去抢吧，如同养蛊一般，基本上发配到那儿，就等于判死刑。
巧合的是，王胖子和大胖媳妇，竟然也同样被判流放沙门岛。他们也没什么见识，不知道这沙门岛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总之没死，还很庆幸。
见到朱真人的时候，王胖子觉得还挺荣幸：“您是朱真人吧？我在三清殿见过您，真想不到我王胖子还能跟朱真人同行，能睡一张榻，同吃一锅锅粥，真是三生有幸呀，难道我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朱真人心烦意乱，哪里还有心思跟他们攀扯：“死远点，你们家祖坟烧了都跟我没关系！”
王胖子却拉起朱真人的老手：“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去了沙门岛，咱们可得相互照顾啊，以后您就是我的亲爹！”
“滚远点，贫道没有你这么脸皮厚的儿子！”
而此时，王胖子的亲爹：老王，他孤零零地躺在村尾破屋里，想了一辈子的‘养儿防老’……到死，他也没等到儿子再来孝顺他。
王家的古井院子被祥符县查封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院子就会被发卖。也不知道会被谁买到？很好奇呀！
……
天圣七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汴京城灯火如昼。
大内宣德楼前搭起鳌山彩棚，教坊奏乐，帝后凭栏观灯。宫外御街游人如织，坊市不闭，各色花灯绵延十里，满城欢腾，一派升平气象。
皇宫“会庆殿”内外，摆放了几十桌宴席，在京的官员、各国使节，齐聚于此。
皇帝赵祯依然端坐正中，右方坐着刘娥。
而这次不一样的是：左后方坐着杨太妃，再左边还安排了“赵祗”的座位。
宗正寺已经确定赵祗身份，既然确实是皇家血脉，那好歹也要封一个“王”的。
宴会开始前，太监杨怀敏宣布了圣旨：册封赵祗“安顺郡王”。这“二字郡王”已经是皇子中最小的爵位了，不能再低了。
宴会开始，乐班演奏，伶人伴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卢生本来和包拯在一桌，陪着陈尧咨、司马池等人正襟危坐，吃东西那都是细嚼慢咽，丝毫不敢懈怠。
突然却被人给拽了出来：“卢生，走，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卢生定睛一看，此人竟然是柳三变，也是好久没见着他了。
“七叔，你怎么都混进宫宴来了？能耐越来越大了呀！”
“你也太小看七叔了，我在京城人脉极广，今日是受邀来‘献词’的。”
柳三变拉着卢生，就往殿前广场的角落里钻。
卢生满腹牢骚：“你既然是来献词的，那得往官家面前钻呀？把我拉到这犄角旮旯是想干嘛？”
卢生指着角落上的一席，那桌上其他似乎都跑掉了，吃的也差不多了，就剩一些空盘子，一个不修边幅中年人，还在收拾着最后的残羹剩菜。
此人穿着十分奇怪，腰带斜系，裤腿拉起来，厚重的袍子也只穿了半边在身上。
卢生一脸疑惑，这种人怎么也出现在宫宴上了，好像还没人敢管他，便好奇问道：“这位是？”
柳三变还没有介绍，那人却自己开口道，话中明显带着九分醉意：“我家里排行老八，你叫我‘大王八’就行！“
卢生当即就笑出来：“还有人给自己起这种雅号？”
那人却是丝毫不介意：“名字嘛，能喊到人就行。”
卢生嘴角抽了抽，也不敢太冒昧：“这样叫有些不合适吧？要不就叫您八叔？“
你看，柳三变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卢生叫他“七叔”。这位自称“大王八”的人，家里排行“老八”，叫他“八叔”也是合情合理。
八叔拿着筷子抖了抖：“行吧，爱叫什么叫什么，别磨叽，赶紧再吃点。”
卢生一看，这桌上哪还有吃的呀？估计已经让柳三变给扫荡光了。
卢生干脆没动筷子，拿起酒坛，倒了一杯酒：“那在下卢生，先敬八叔一杯？”
八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话也不多。
卢生又试探问道：“八叔，你怎么会自号‘大王八’呢？您姓王？”
八叔冷哼一声：“别提姓氏？姓氏最没意思！来，我们来行个酒令！喝酒最痛快！”
卢生就提议道：“在下倒有个新奇酒令，要不跟七叔，八叔一起玩玩？”
八叔一拍大腿：“好呀，老夫最喜欢新酒令，来，你来教，我们跟你学学！”
于是，在这广场的犄角旮旯处，便爆发出全场最大的酒令声，七叔站在上面，八叔趴在凳子上，都在大声喊：
“五魁首啊，八匹马呀，六六顺啊！七叔，喝酒喝酒。”
“哥俩好呀，三桃园呀，酒你端啊！卢生，总算赢你一次这次该你喝了！”
“八叔！您这剩的也太多了，养金鱼呢？”
“哎！咱两兄弟谁跟谁呀？我陪你一杯。”
……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听见了，觉得十分吵闹，却也没人敢去阻止，只能纷纷退避三舍。
太后坐在会庆殿里，也听见这边喧哗，便召过江德明问道：“那边是何人如此喧哗？”
江德明出去看了一眼，也没提卢生，只是说道：“好像是‘八王爷’赵元俨。”
“八弟今日也来了？”
“据说是带着一个叫‘柳永’的词人过来的，想要当场献词，给那个词人长长脸。”
“哼！哀家平时让他来赴家宴，他都以醉酒、身体不适推托，如今倒是为了个‘酒友’来赴元宵宴了。”
“那……要不要让八王爷过来？”
“不必了，他既然喝得这么开心，就不要去打扰了。”
太后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那桌还有个后生？那人是谁？”
江德明只能轻咳一声：“好像是卢生。”
刘娥眼神一冷，看向那处角落，那三人倒是越来越放肆，一只脚站在凳子上，夸张地划着拳，声音震天响，搞得整个广场都乌烟瘴气的！
刘娥冷哼一声：“这三人还真是臭味相投！罢了，不去管他们三个了！今日不是还要“斗酒”吗？昨日益哥儿和大姊还提起此事，好像颇有兴趣，把几位大臣推荐的酒都呈上来吧。”
江德明便吊着嗓子大声宣布道：“诸位大人，今日元宵宴，还要麻烦大家，评选出今年的贡酒，劳烦大家品鉴一番。”
一排宫女端着盘子走到殿前。盘上面摆放着酒壶，还有木质的牌子，写明了这酒的名称和出处。
江德明一一介绍道：“这是中书省王大人，进贡的家乡美酒：青州醪。
“这是‘三司使’薛大人，进贡的‘都曲院’酿造的古井酒。”
“这是太常礼院，王大人进贡‘蔷薇露’……“
“这是转运司，刘大人进贡‘眉寿酒’……”
……
走到最末一位，江德明顿了顿，才介绍到：“这是禁军马军统领杨知信大人和枢密院副使夏竦大人共同进贡的‘玉清酒’。”
文武百官听到这个酒，竟然来头这么大，有人直接就开始叫好。
“这两位大人共同进贡的酒，想必定是好酒？”
“想来此次夺魁并无悬念了。”
“那还用说，我都已经闻到酒香了。“
包拯小声询问：“陈大人，杨知信是何人？夏竦怎么会和他联名荐酒？“
他是杨太妃亲叔父，此人之前一直在禁军任职，但历来低调，这段时间却接连受到枢密院的提携，一个月之内已经连升三级了。
包拯点了点头：“那今日枢密院联合杨家一同进贡，这是要让杨知信再出一次风头呀。”
“来吧，吃菜把嘴堵住！这些事情轮不到咱们掺和，今日元宵，喝酒赏灯即可。”
“对了，这玉清酒是不是玉清昭应宫酿出的那款酒？你酒坊不是烧了吗？”
“酒早就已经放在枢密院了，这酒要是选上了贡酒，重开玉清昭应宫的酒坊也不是不行。”
“这些人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吃菜，把嘴堵上！”
……
宫女、太监端起木盘，轮流给诸位大人斟酒。
至于如何评选出最优？那时候也不搞投票。谁家酒好，全靠一张嘴。
“靠嘴”的意思，不是说“靠嘴”尝味道，而是看谁更会说！大家都说好，那就是“贡酒”。
文武百官已经议论开来：
“这枢密院进贡的酒，确实味道甘醇。”
“嗯，在下也觉得，这玉清酒当属第一。”
“对对对，这次贡酒争夺几乎没有悬念了。”
一位官员喝了一杯古井酒：“咦？这是什么酒？怎么喝着这么苦？”
“好像是‘都曲院’进贡的。哎……怎么这么苦的酒都呈送上来了？”
柳三变一面划拳行酒令，一边听着文武百官的议论，心生疑惑：“嘿，那位公公，把酒给我们这也倒点。”
公公极不情愿地给柳三变倒上一杯。
“这酒怎么有些发苦呀？”
八王爷也尝了尝，确实味道发苦：“这是什么酒呀？”
太监赶忙恭敬回道：“是都曲院酿造的古井酒。”
卢生听到这话，赶忙也喝了一口古井酒，醉意立刻就醒了：“这酒不对！这苦味算怎么回事？这酒是我看着亲自酿的，绝不会这么苦！而且！酒壶是怎么回事？怎么给我换呢？”
太监杨怀敏听到这边吵闹，赶忙走了过来：“卢大人，今天可是元宵宴，如果卢大人对评比结果不服，可以跟咱家说，今日不能闹事。”
卢生想想也是，今天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他要是在此胡闹，太后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八王爷却是走过来，拍拍卢生肩膀：“兄弟！这酒你……你酿的？那肯定让人做了手脚！这事我给你做主，谁让你是……是我兄弟呢？”
卢生赶忙摆手：“八叔，八叔，我不是你兄弟，这辈分别搞差了。”
八王爷打了个酒嗝：“怎……么就不是兄弟了？刚才咱俩说……说‘哥俩好’，都喊了老半天了。”
卢生此时还不知道八王爷的身份，也就干脆认下来：“那行，八兄弟，你帮我做主。”
只见八王爷提着酒壶就冲到了御前：“我兄弟卢生说，这酒是他酿的，这味道不对！”
刘娥扶着额头，这人今天又要发疯吗？
刘娥只能语气委婉说道：“八弟，今日大家都挺高兴，你不要胡闹。”
八王爷却是提着那一壶苦酒，大声说道：“我兄弟卢生说了！这……这古井酒是他酿造的，是他让‘都曲院’呈上来的，这酒味道被人做了手脚，三嫂，这事你必须管！”
“你兄弟？卢生是你兄弟？”
“对，我们……两个‘哥俩好’。”八王爷比出两个大拇指。
卢生听到刘娥喊他“八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腿都给吓软了。他要是真跟八王爷成了兄弟，那是不是也得管刘娥叫一声嫂子？辈分比赵祯还大了一辈？
卢生被江德明搀扶着走到殿前：“臣卢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刘娥直接打断道：“别，你也别行这么大礼了！你不是他的兄弟吗，那比益哥儿还要高一辈，要不让益哥儿先给你行个礼吧！？”
卢生腿直接就软了：“臣……惶恐！”
八王爷直接打断道：“三嫂，你也别揪着我兄弟不放，咱们各论各的！你要是不想认他这个兄弟，就罢了！我兄弟不缺你这个嫂子！咱们先说说这贡酒的事！”
刘娥冷哼一声，这口气暂时忍下来：“杨怀敏，你把那古井酒给哀家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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