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外科第二人
阻力忽然消失,针尖进入腹腔的落空感传来。杨怀潋接上注射器,轻轻回抽。浑浊、带有明显恶臭的脓液被吸了出来。
有脓,这更证实了腹腔感染,脓肿形成的判断。
杨怀潋迅速置入引流管,通过穿刺针留下的通道送入腹腔深处,然后小心撤出穿刺针,固定妥当。
脓液开始顺着管道,一滴一滴缓慢流入床边的引流袋里。
完成最关键的一步,暂时降低腹内压力,缓解中毒症状,为进一步的处理或自身恢复赢得一丝机会。
但这只是把死亡稍稍推远了一点,他的高热和谵妄并未立刻改善。感染源是否只是局限的脓肿?受损的肠道是否已穿孔?
这些极其致命的信息,依旧未知。
韦阿宝紧绷的腹肌松弛了一点,他原本因痛苦和窒息感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随着腹内压力的释放,也稍有缓和。
杨怀潋又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敷料和夹板,示意茉莉帮忙记录引流量和性状,调整好韦阿宝的体位,开始下医嘱:
“口服磺胺,剂量按规给。保持引流管通畅,周围敷料干燥。密切观察引流液颜色和量,每小时记录体温和神志。少量多次喂点温盐水,如果能喝下去的话。”
她语气很平淡,仿佛刚才在病人抗拒边缘完成的,不是一场近乎盲穿的冒险操作,而是日常诊疗的一部分。
茉莉连忙点头,手心里还带着汗。
她见过老师演示腹腔穿刺,但真正在伤员身上做,而且是情况如此复杂危重的伤员,这是第一次。
刚才她作为临时助手,眼睁睁看着那长长的针,朝着腹部刺下去,脑海里不断闪过教科书上关于误伤肠管、血管、导致更严重感染的警告,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
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当然,她指的是自己没拖太多后腿。
茉莉来了医院后,经常听人讲杨医生技术很好,但她没资格进手术室观摩,也没参与新伤员的救治,极少见杨医生亲自出手。
没想到杨医生技术这么厉害。手稳得出奇,进针的角度和深度,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置管、固定一气呵成。比她见过的任何示范,都要迅速精准。
就连那引流管的固定方式,都似乎比课堂上学到的更牢靠、更不易移位。
换个医生来做…
茉莉心里忍不住想,作为教会医院,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医生护士是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的。即使按分级制度,放弃治疗的条件也极为苛刻。
那些医生,光是说服这些凶悍的士兵同意操作,恐怕就要耗掉半天,更别说在伤员可能剧烈反抗、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如此顺利快速地完成穿刺了。
风险原本极大,但因杨医生的技术和决断力,被降到了此刻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低。
她看着杨怀潋平静交代的侧影,心底涌起敬佩和激动——这就是传说中广慈外科第二人的能力吗?
第一?现在当然还是杜兰德主任。
以后…
说不定。
杨怀潋正看向那几个依旧按着韦阿宝、神情紧张的士兵,放缓了语气:
“可以松开了,轻轻放下。注意别碰到管子。你们可以留两个人在这看着,有任何不对劲,比如他剧烈挣扎、或者引流出来的东西颜色突然变红变多,立刻叫人。”
他们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将韦阿宝放平。
杨怀潋没有多看那些士兵,也没有试图再解释什么。
解释,在语言不通和不信任面前,苍白无力。行动和结果,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接下来的抗感染、营养支持、引流管护理、随时可能需要的二次处理,每一步都困难重重,且依然可能因为伤员的抗拒和不配合,而前功尽弃。
但她此刻没有精力,也没有条件去想那么远。想了也没用。解决最紧急的威胁,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杨怀潋揉了揉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本来还说趁间隙休息一下的,结果又做了个小手术,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甚至没有等待观察韦阿宝可能出现的反应,就离开了这个铺位,继续处理其他伤员。
而秦溪月走得更干脆,早在杨怀潋进行穿刺时,就离开了。她仿佛确信杨怀潋能处理好,也仿佛对韦阿宝同乡们的反应并不太担心。
该说的、该做的,她已经尽力了。
两位医生截然不同,却同样“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士兵们愣住了。
医生们来了,快速做了件他们看不懂、也不理解的事,然后…就走了?就这么走了?
这种没有得意也没有担忧的平常表情,某种程度上,比任何言语保证都更有力量。如果真是害人的法子,医生会这么镇定吗?
他们专注而困惑地围在床边,观察打量着那根从头领肚子里伸出来的奇怪管子、和管子里流出的恶心液体,不敢触碰,只是瞪大了眼睛。
隔壁的李锋早就憋着劲,见这群南蛮子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提高声音:“看啥子看?没见过神仙手段嗦?给你们说了杨医生本事大得很,一根针就能救命!还不信!巴拉巴拉…”
要在刚才,这话必然引来激烈的争吵。
但这一次,没人接话。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这陌生的医疗景象吸引了,连李锋的挑衅都显得有些无关紧要。
东西看着吓人,但头领脸上痛苦的神色确实缓和了些,呼吸也没那么费力了。这让他们表情复杂极了。
有恐惧,这毕竟是从身体里往外流东西。
有疑惑,原来肚子里坏了,真的会有“毒水”?这和他们知道的疗法,好像完全不一样。这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另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折磨?
也有一丝绝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也许,这些“外人”的奇怪法子,真的能救头领的命?
他们原先激烈的抵触,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将信将疑的围在床边,偶尔用方言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在韦阿宝、引流瓶和来往的医护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他们理解“西医”的第一个窗口。
李锋见挑衅没得到预期中跳脚的回骂,颇有些无趣地撇撇嘴,却也注意到他们专注思考的眼神。他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心里却有点得意:看吧,还是得靠杨医生。
观念的壁垒,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打破。但亲眼所见的效果,如同水滴,开始悄然侵蚀那坚硬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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