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撒谎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墓碑后的楚玉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张灵玉只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蜷缩在墓碑后的女孩儿。
而不知这个女孩刚刚动用了一种，比他师父老天师张之维还要高出一筹的能力等级。
也正是因此，即便他目睹了一切，却无法分辨这个场景是如何产生的。
楚玉苏的大脑飞速运转。
汉服爱好者？
巧合出现在墓地？
概率太低。
尤其是对方那身沉静到诡异的气质，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绝非常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出现得如此突兀，而四张狂刚才闹出那些动静，似乎也并未惊动他提前现身……
难道他一直在附近？
或者，他的修为高到能完全隐藏气息，连四张狂都未曾察觉？
如果是后者，那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危险程度，恐怕远超她的预估。
现在的她，刚刚耗尽非常规手段，身体虚弱，手无寸铁，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异人，对方如果有恶意，她几乎必死无疑。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但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分毫。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墓碑边缘，有些吃力地慢慢站了起来，刻意让动作显得虚弱且无辜。
但她必须站起来。
坐着或蜷缩着，在气势上和观察角度上都太被动了。
她必须要和对方平视。
以便于给对方一种，要听她讲话的潜意识。
年轻道士的视线，在她站起的过程中，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她的身后。
那片四张狂倒毙的区域。
楚玉苏也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墓园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四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
夏禾靠在墓碑边，高宁仰面朝天，窦梅侧卧，沈冲半趴着。
鲜血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缓缓流淌，空气里的腥甜气浓得晚风都吹不散。
整个场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了一场何等迅速而诡异的屠杀。
唯独楚玉苏所站的墓碑后方，以及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溅上一滴血。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血腥和死亡都隔绝在了墓碑的另一面。
楚玉苏的目光落回面前冰冷的石碑上。
她轻轻叹息，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似乎想通过石碑传递给某个早已不在此间的灵魂：“你连死了都还在保护我啊。”
这句话里包含的复杂情感，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理清。
“你是全性的人吗？”
年轻道士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什么温度，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
只是，楚玉苏敏锐地捕捉到，他板着脸孔下，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并非单纯的敌意或审视。
张灵玉的心绪确实复杂到了极点。
当他循着某种微妙的感应，或许是对夏禾独特炁息的潜意识关注，而找到这处偏僻墓地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夏禾死了。
那个让他道心染尘，让他二十余年苦修化为泡影，让他既恨之入骨又难以言喻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值一提。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快意，甚至应该感谢这个出手的人。
为民除害，为他报仇。
但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灼热的愤怒却不受控制地窜起。
这愤怒并非针对杀人者，更像是对夏禾就这么轻易死了这一事实本身的不满。
她怎么能死？
张灵玉自己也说不清。
更让他自我唾弃的是，除了愤怒，他竟然还感到一丝空洞和失落？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撕扯，让他一贯平静的道心波澜骤起，甚至影响到他对身体的控制。
他的腿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他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处理眼前局面时，就已经迈步走了过来，问出了那句话。
他甚至没想好，如果对方承认是全性，他该怎么办？
出手击杀，为夏禾报仇？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和自我厌恶。
那算什么？
可若不出手，眼前这人瞬杀四张狂，如果也是全性的人，绝非善类，留之恐为祸患……
升起这想法时，张灵玉又开始嗤笑自己。
真是扯了一张冠冕堂皇的旗帜，好虚伪。
更厌恶自己了怎么办？
楚玉苏的观察力何其敏锐。
对方那一瞬间的犹疑和眼底的复杂，被她精准捕捉。
这人自己绝非全性，而且他对全性，至少对夏禾，态度极为矛盾。
这给了她一线生机。
她迅速摇头，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惊恐悲伤，以及一丝强装的镇定。
“我是个普通人。”她声音微颤。
楚玉苏指向地上的尸体，“我哥哥被下了降头……他们绑架我……”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恰到好处地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垂泪不语。
剩下没有说清楚的地方，就留给张灵玉自己补充了。
一个看起来正直且内心有纠葛的年轻异人，通常会倾向于将一个悲惨的故事自我完善。
果然，张灵玉紧皱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眼神中的凌厉质问稍微缓和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看地上四张狂的尸体，似乎在快速构建一个合理的叙事。
全性妖人害死其兄，女孩或许身怀某种奇特的能力，或者触发了其兄留下的后手，杀了四张狂。
“撒谎。”
张灵玉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少了几分杀气。
“你是异人，这是你的能力？意念杀人？”
他试图用自己理解的范畴去套用。
眼前的女孩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稳定的炁息流动，但这反而更显诡异。
难道这周围还有隐藏的人？
不然总不能是他杀的四张狂吧？
楚玉苏心中稍定，继续表演，带着点被冤枉的激动和委屈：“不！我真的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瑟缩了一下，仿佛也被刚才的景象吓到，恰到好处地露出后怕的表情：“这和我无关……”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来，怯生生地、带着求助意味地看向张灵玉：“你……你是谁？”
她试图在对话中重新夺回一点主动权，同时在检测对方信了多少。
“张灵玉。”
这三个字让楚玉苏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龙虎山高徒，年轻一辈的翘楚，天师府的门面。
虽然不知他为何出现在此，但其正派立场毋庸置疑。
只要自己扮演好无辜受害者的角色，安全应当无虞。
“那我能走了么？”楚玉苏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行，死人了，你在现场，等着。”张灵玉沉默地看了楚玉苏几秒，最终还是从道袍宽大的袖中拿出了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简短说明了地点和情况，发现四张狂尸体，有一个幸存女孩。
挂断电话后，他依旧站在原地，与楚玉苏保持着距离，不再说话，但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她，似乎在默默观察。
楚玉苏则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绕到张灵玉身后，特意挑了一条远离血迹的路线。
最终在一个相对干净，血腥气少了很多的位置站住。
她低下头看手表，神色却冷下来，接下来就是等待验证结果。
大约一个小时后，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徐三一马当先，身后跟着眼神依旧空洞，步伐散漫的冯宝宝，以及几个穿着“哪都通”快递员制服，表情干练的员工。
徐三快速扫视墓园，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他身后跟着的人，打开了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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