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悖论
灯光照着墓碑和人的影子，像是活了过来，摇摇晃晃。
徐三的目光在四张狂尸体上停留一瞬，闪过惊讶和凝重，随即落在了楚玉苏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他甚至没有多看楚玉苏第二眼，径直走向站在尸体旁的张灵玉。
“张先生幸会。”徐三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中带着公式化的探询。
“感谢您及时通知，是您出手解决了全性四张狂，并救下了这位普通女孩……”
他回头又瞥了楚玉苏一眼，语气平淡。
张灵玉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尴尬和无奈。
他想说不是，但现场只有他和楚玉苏两个活人，四张狂死状诡异，楚玉苏坚称自己是普通人且不知情……
这口锅，似乎莫名其妙就扣在了他头上。
否认？解释起来更麻烦。
最终，他只是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态度在徐三看来，更像是默认，或者是不屑于居功。
冯宝宝则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楚玉苏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歪着头，一双大而空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玉苏，没有任何焦点，仿佛只是随意地看着那个方向，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楚玉苏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怯生生惊魂未定的模样，甚至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避开冯宝宝的直视。
冯宝宝看了她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她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屁股，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挠痒。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淡的，近乎没有的困惑，晃了晃脑袋，像是甩掉什么无关紧要的念头。
然后迈开步子，不再看楚玉苏，径直走向了徐三身边。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神游天外。
楚玉苏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冯宝宝。
当看到冯宝宝挠屁股，露出困惑然后走开，对她毫无反应时。
楚玉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弛。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快的弧度。
第二个愿望，关于从未见过徐三和冯宝宝的部分生效了。
在他们此刻的认知和记忆里，她楚玉苏，就是一个纯粹偶然被卷入的，需要被安抚和调查背景的普通幸存者。
与哪都通以及与徐三和冯宝宝这些异人，没有任何过往交集。
因果的弦，已经被拨动，开始朝着她设定的原轨偏转。
她安静站在那里，像一只受惊后等待被安置的小动物，内心却涌动着迫不及待的探究欲。
接下来，就是验证更具体的改变了。
比如她的身份信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轨迹……
很快，她和张灵玉都被徐三客气但不容拒绝地带离了墓地。
楚玉苏与冯宝宝，张灵玉同乘一辆车，她被安排在后座，冯宝宝坐副驾，张灵玉在另一侧后座。
车内气氛沉默。
冯宝宝全程望着窗外发呆，张灵玉闭目养神，楚玉苏则低着头，仿佛还在害怕。
车子最终开进了市区，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普通但安保似乎很严密的商务酒店门口。
楚玉苏被单独带到一个房间暂时安置，有“哪都通”的女性员工送来干净衣物和简单餐食，态度公事公办。
大约又过了两三个小时，房间门被敲响。
徐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张灵玉也跟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三示意楚玉苏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打开平板，调出一份资料。
他看向楚玉苏，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平稳地问道：
“楚玉苏，女，孤儿，户籍显示由孤儿院抚养长大。根据记录，你不久前考入Z省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目前应该是大一在读。”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楚玉苏：
“你的学籍档案、户籍信息都显示，你现在应该在Z城读书。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上大一的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城市的郊区墓地？还卷入了命案里的？”
楚玉苏愣住了。
不是假装，是真的愣住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Z城？大一在读？动物医学专业？这些信息……
真的改变了这么多？！
青铜树被世界排斥的力量，竟然能将她在这个世界的合法身份和人生轨迹，都修改到如此细致的地步？
连地理位置、求学阶段都彻底不同了？
这已经不止是抹去一段相遇的记忆，而是重构了她在这个世界的部分存在证明！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和一丝寒意。
青铜树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为什么它还会被这个世界的天道如此排斥，以至于不敢动用力量，只能匆匆将黑瞎子的灵魂带走？
为什么黑瞎子，还有张起灵，他们的灵魂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就会被天道视为异物，面临绞杀的风险？
而她自己呢？
从陈文锦将她抱到这个世界的孤儿院门口开始，她就在这里长大。
她拥有完整的，经得起查验的成长轨迹和身份信息。
即使她后来去了另一个世界又回来，即使她刚刚用许愿大幅度修改了因果……
这个世界的规则或天道，似乎从未将她标记为入侵者，从未对她进行过排斥或绞杀。
为什么？
还是说陈文锦当年将她抱来，本身就用某种方法，为她在这个世界“注册”了一个合法的，受保护的身份？
就像给一个程序赋予了合法的系统权限？
那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这个念头让楚玉苏心底发凉，又充满了更强烈的探究欲。
陈文锦……青铜门……陨玉……青铜树……两个世界的穿梭……她的身世，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扑朔迷离。
但此刻，面对徐三审视的目光和张灵玉静默的旁观，楚玉苏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她脸上露出恰当的茫然慌乱，以及努力回忆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记得我是学动物医学。”
“但具体在哪上学…我脑子很乱……我只记得我来这里给哥哥扫墓……然后那些人就出现了……”
她将“记忆混乱”归咎于惊吓和可能的邪术影响，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徐三盯着她看了半晌，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似乎在调取更多信息。
最终，他合上平板，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们会进一步调查，在这期间，你暂时住在这里，不要随意离开，需要配合我们后续的问询，你的哥哥……我们会核实他的信息。”
一个孤儿有哥哥，本来就是悖论。
但是徐三的平板上有那块墓碑上的名字身份信息。
是他的手下在采集现场信息时，记下了墓碑上的名字，然后做了系统的背调。
陈墨川，同样是孤儿，和这个叫做楚玉苏的女孩是在同一个孤儿院的。
他们有过一段在孤儿院共同生活的时间重合。
可能是陈墨川被收养之后，没有断掉和孤儿院的联系。
但是陈墨川是个异人，不久前给哪都通公司打了一个多亿，要求公司保护他，他好像是被全性盯上了。
但是陈墨川还是失踪了。
没想到再次找到这个人的消息，竟然是对方的墓碑。
徐三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女孩应该就是无辜的。
楚玉苏顺从地点点头，扮演着一个惊魂未定，茫然无助的年轻女孩。
徐三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张灵玉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楚玉苏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夜景。
身份改变了，轨迹改变了。
但这只是开始。
她需要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身份。
楚玉苏愁坏了。
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她改变了她命运线的走向，甚至拨动了其他人的记忆。
但到底和原本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
她发愁的是因果定律，没有因就没有果，她想要见到黑瞎子他们，回到那个世界。
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在准确的时间和地点，再次被撞死。
巧合看起来很随意。
可当人要主动去塑造一个巧合的时候，难如登天。
因为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一切似乎陷入了一场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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