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相识


黑瞎子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味道他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混合着陈年血迹、人体排泄物和某种草药的刺鼻气息。

他的身体还是十岁少年人的模样,但意识深处刻着比百年更久的记忆。

他动了动手指,铁链叮当作响。

这是张家本家的地牢。

黑瞎子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间牢房比他记忆中更小,也更拥挤。

可能时间太久远,再痛苦的事情,终究也会被时间磨平一些边角。

十几个孩子蜷缩在草席上,年纪都与他相仿。

有些睡着了,呼吸微弱。

有些醒着,但眼神空洞,早已放弃希望。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那个位置没有伤。

但他还是想他的苏苏。

黑瞎子轻声叹气,这个世道太苦了。

如果没有苏苏,如果不是还想活着见到苏苏,黑瞎子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经历一遍痛苦。

很奇怪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个人成为坚不可摧的传奇,并非他足够强大。

只是他侥幸没死罢了。

黑瞎子年幼时,同样是个脆弱的被人欺负的孩子。

张起灵那家伙也是。

黑瞎子按说是满清贵族之后,祖上出过好几任巡抚。

府邸在京城有整整三条胡同那么大,门前石狮比人还高。

后来国家太平,黑瞎子赚了很多很多钱,不去买北京的高楼大厦,就是把他家原址的四合院买了下来。

可惜那时候早已没了深宅大院的丝毫痕迹,看起来就是寻常庭院罢了。

他绞尽脑汁拼拼凑凑,依旧七零八落的凑不出一个家来。

他记得阿玛教他骑马时说过:“咱们家的血脉,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时就定下的。”

可大清没了,现在是民国。

后来时间久远,阿玛、额娘以及哥哥姐姐们的音容也都记不清了。

1912年,紫禁城里的退位诏书一下,他家的天就塌了。

阿玛不肯剪辫子,躲在书房里烧掉了所有与朝廷往来的书信。

额娘把金银细软缝在被褥里,可还是被乱兵抢走了大半。

黑瞎子记得最后一个团圆夜。

桌上只有一碟酱菜和几个冷馒头。

阿玛摸着他的头说:“儿啊,以后你得自己找活路了。”

那年他八岁。

后来额娘病了,没钱抓药。

阿玛把最后一块祖传玉佩当了,换回三副汤药。

可额娘没撑过去。

再后来,阿玛也走了。

有人说他是郁郁而终,有人说他是吞了鸦片。

黑瞎子成了孤儿,流落街头。

他捡过煤渣,讨过饭,在茶馆外头给人唱过曲儿。

那些他小时候在家里听戏班子唱过的折子戏。

然后有一天,他在胡同口遇到一个卖糖人的老头。

老头给了他一个糖人,他吃了,醒来时已经在颠簸的马车上。

拍花子的。

他被转手了三次,最后卖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

买他的人穿着长衫,手指修长干净,付钱时用的全是银元。

“这孩子根骨不错。”那人捏了捏他的胳膊,像在挑牲口。

黑瞎子被塞进另一辆马车,走了大约七八天。

等他再见到天光时,已经在这座地牢里了。

地牢的石墙沁着水珠,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黑瞎子来的第三天,牢门开了。

两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张家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像屠夫在看待宰的羊。

“你,你,还有你。”

黑瞎子被点中了。

同行的还有两个男孩,一个瘦得皮包骨,另一个脸上有块胎记。

他们被带到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有个石台,上面绑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比他们都小,七八岁模样,穿着单薄的白色麻衣,手腕和脚踝都被铁环扣住。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墨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

“按住了。”一个张家人说。

黑瞎子被推上前,按住了那孩子的肩膀。

他这才发现,孩子的身体冰凉得不正常,皮肤下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另一个张家人拿出一把特制的银刀,刀身细长,刀刃泛着寒光。

他在孩子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不是红色的。

那血在油灯下泛着暗金的光泽,流进下方的玉碗里。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香气,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草药。

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眼睛看着石室顶端的阴影。

“够了。”端着玉碗的张家人说。他用一种黑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了。

“带回去,明天继续。”那人吩咐时,眉头都不动。

黑瞎子松开手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睛,孩子也正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的时间。

但黑瞎子记住了那双眼睛.

像深潭,望不到底。

那个小孩儿没有名字,直到后来黑瞎子再见到他。

他被人叫做张起灵。

黑瞎子从小启蒙受贵族教育,所见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很讲究。

后来流落民间,即便见过其名不讲究的人。

但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人会把名字当成一块牌位,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冷冰冰的,磨掉了一个人,是个人的资格。

那孩子就是后来黑瞎子认识的张起灵,张家的“起灵人”,负责在族长死后将遗体送入古楼。

黑瞎子和这小子相识的时候,黑瞎子是试验品,张起灵是用来在他身上做实验的“血源”。

张家人抽张起灵的血,做成药,喂给这些被拐来的孩子们吃。

有人直接就给吃死了。

张家人也不在意,只是找新的孩子来,调整新的药方,继续试。

那时候的黑瞎子懵懵懂懂。

但是如今的黑瞎子知道始末。

张家人想要将普通人改造成有特殊血脉的张家人。

胎记男孩叫阿福,原来是码头工人的儿子。

他给黑瞎子讲这里的现状,声音发颤:“上个月,和我一起被抓来的小豆子,吃了药第三天就开始吐血,第七天,人就没了。”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的,十岁的黑瞎子沉默。

重生而来的,已经历经沧桑的黑瞎子依旧沉默。

越是长大过,越是知道这些小孩遭了多少的欺负。

“那个被抽血的孩子呢?他会死吗?”黑瞎子还年幼时,他这么问过。

但是现在的黑瞎子知道,那个孩子没死。

阿福摇头:“不知道,但我听他们说,他是特别的,好像是张家本家的孩子,但又不是...”

石室外传来脚步声,谈话戛然而止。

第四天,黑瞎子第一次吃到“药”。

那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和张起灵的血相似的香气。

张家的人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吞下去。

“咽干净吐出来的,加倍。”那人冷声道。

药丸滑入喉咙的瞬间,黑瞎子感到一股灼热从胃里炸开。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怪异的,仿佛有活物在体内钻动的感觉。

他跪在地上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年幼的黑瞎子不懂。

但是现在的黑瞎子感知的明白。

这帮孙子给他吃尸蟞丹。

怕尸蟞丹把他毒死,在外面加了一层混着张起灵特殊血液的药泥。

真正起效的不是药,而是张起灵的血,会让尸蟞王的毒素没那么厉害。

然后等这些孩子的身体自己适应毒素的存在。

体质自己慢慢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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