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提亲
广西巴乃的夏天，像一罐刚刚摇开，冒着腾腾气泡的冰镇汽水。
甜滋滋又带着一股子冲鼻的，属于山林泥土与溽热的野性。
越野车在最后一段能把人骨头颠散架的土路上挣扎了几个小时后。
终于把他们吐在了一个被层层叠叠翠绿山峦环抱的瑶族村寨口。
空气瞬间就变了味道。
城市里尾气和空调外机的嗡鸣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饱和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草木气息。
混合着远处炊烟淡淡的松脂香，以及不知名野花浓郁得有些霸道的甜腻。
阳光是金白色的，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晒得皮肤发烫，但偶尔从山谷里卷过来的风，却又带着沁人的凉意。
楚玉苏第一个下车，眯着眼适应了一下过分明亮的日光。
她穿着黑瞎子准备的那套浅灰色速干衣裤，戴着顶宽檐遮阳帽，渐渐长起来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饶是如此，一下车，额角还是立刻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嚯！这地方，真他娘的地儿！” 王胖子第二个蹦下来，
他扯了扯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肚皮上的花衬衫，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小眼睛贼溜溜地四处打量。
很快就定格在不远处几栋挂着玉米和辣椒的吊脚楼上：“瞅瞅！原生态！胖爷我喜欢！”
吴邪捂着被颠得翻江倒海的胃，脸色发白地爬下来，还不忘第一时间去给楚玉苏撑伞：“苏苏，热吧？快遮着点。”
张起灵最后一个下车。
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黑色装束，背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在楚玉苏身后半步。
张起灵的目光掠过熟悉的青山绿树，对他而言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空茫。
他们落脚在一户叫阿贵的瑶族人家。
阿贵四十多岁，黑红脸膛，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话不多，但眼神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和朴实。
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叫云彩，约莫十八九岁，小女儿叫云朵，十六七岁，都生得极为水灵。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像山泉洗过的黑葡萄，穿着瑶族传统的绣花衣裳，身形婀娜，像两株挺拔秀丽的山竹。
儿子还小，虎头虎脑地躲在阿贵身后好奇地偷看。
王胖子的眼睛从看到云彩云朵姐妹俩开始，就没挪开过，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晚上，阿贵家堂屋摆了满满一桌农家菜，腊肉炒蕨菜，清水煮河鱼，野山菌炖鸡，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气扑鼻。
几碗米酒下肚，王胖子脸上泛起红光，胆子也肥了，筷子一放，对着阿贵就拍胸脯：
“阿贵大哥！你这俩闺女，真是……真是山窝窝里的金凤凰！
你看看我，王胖子，身强体壮，心眼实诚！
不如不如你把她俩都许给我得了！我有钱啊，我是大老板！
我保证，以后就留在巴乃，跟你学种地！
把你家田地伺候得肥肥的，粮食堆满仓！怎么样？”
“噗——” 正在喝汤的吴邪差点一口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用胳膊肘猛捅胖子。
“死胖子！你胡咧咧什么呢！还两个都要？你以为旧社会地主老财抢亲呢！”
王胖子斜眼吴邪：“你懂啥，我凭啥不能养两个？小吴老板有钱能找四……呜呜”
吴邪急眼了，直接一口菜塞进了王胖子喉咙里。
“吃你的吧，菜都堵不住你的嘴，喝两口就胡咧咧，人家十八九的小姑娘，能看上你？你能跟阿贵大哥拜把子，当人家爹的年纪，你当你玩小娇妻养成啊？”
王胖子也急了，把皮夹子抽出来，里头厚厚的一叠大票：“你能赚钱给小吴老板花，我凭什么不能给钱，让我老丈人，让我大老婆，小老婆，和小舅子花怎么了？”
王胖子拿着厚厚一叠钱就往阿贵手里塞。
把阿贵吓得连连摆手。
他还不知道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成分呢？
别是拐子，稀里糊涂的就像把他两个女儿拐走吧？
楚玉苏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蕨菜，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王胖子说的不是惊世骇俗的“求婚”，而是“今天天气真好”。
张起灵默默地啃着玉米。
他的眼神在满脸通红的王胖子和有些尴尬惊悚阿贵脸上转了转。
最后落在楚玉苏平静的侧脸上，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对这种荒谬场面的解读。
未果，便继续低头啃玉米。
云彩和云朵两姐妹早已羞得满脸通红，躲在灶房门口吃吃地笑。
这时候钱的购买力还很强。
王胖子那厚厚的一叠大票，确实很惊人。
小姑娘们单纯，看向王胖子的眼神倒没有多少厌恶，更多是觉得这个胖乎乎的汉人客人有趣又滑稽。
阿贵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打哈哈：“王老板说笑了，说笑了，喝酒，喝酒！”
如果女儿能过上有钱花的好日子，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的大女儿确实到了该说婚事的年纪了。
瑶寨人心思淳朴，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让女人受苦的男人就是好男人。
阿贵二十一的时候，他老婆二十岁，都生下大女儿云彩了！
这场闹剧般的“提亲”最终在吴邪的强行镇压和阿贵的打哈哈中不了了之。
饭后，王胖子借着酒劲，又在阿贵家堂屋里东摸摸西看看，一门心思要熟悉熟悉老丈人家的环境，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带着他大几百万的身家，在这儿当倒插门。
目光扫过墙上一些老旧的相框时，忽然“咦”了一声。
“哥几个，快来看！”他指着墙上一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的黑白合影。
众人围过去。
照片背景已经看不清了，一群穿着旧式工装的人站在一起。
王胖子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那是个年轻女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坚定。
“陈文锦！”吴邪脱口而出，惊愕地转头看向楚玉苏。
楚玉苏走过来，眸光微凝，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
确实是年轻时的陈文锦，比她后来在蛇沼见到的那个疯癫女人，要鲜活明亮得多。
她拿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然后给陈文锦发了条短信：「巴乃，阿贵家墙上有你旧照，这里有什么？」
短信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楚玉苏并不意外。
陈文锦在竹园住了三天，被她丢进十一仓那摊子事里，美其名曰熟悉业务，体现价值，实则就是抓壮丁。
十一仓有些深层库区和特殊处理流程所在的地方，为了绝对保密和防止信号干扰，是彻底屏蔽外界通讯的。
陈文锦估计正对着堆积如山的货单和复杂的人际网焦头烂额，别说看手机，能按时吃饭睡觉都算她效率高。
她那本承诺要写的“回忆录”，估计刚开了个头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看来这地方，确实有点东西。”吴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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