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不是自尽

将军府内，顾山月好不容易才将脑子里那些旖旎画面暂时压下，专心陪着李嬷嬷说话。

李嬷嬷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眉眼间不自觉流淌着娇憨与甜意的小姐，心里像是灌了蜜糖，越瞧越满意，皱纹都笑深了几分：“小姐，老奴瞧着您如今这般……这般恩爱和睦，心里真是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将军是真心待您好的，老奴这双老眼看不错！”

顾山月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忙挽住她的胳膊，将话题引向自己惦念已久的事：“嬷嬷，您快再跟我多说说我爹娘的事吧，我什么都想听，越细越好。”

李嬷嬷一听这个，立刻精神抖擞，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彩：“哎呦，那可就说来话长咯！先侯爷和夫人呐，那真是神仙眷侣一般！”

她陷入美好的回忆，声音都带着暖意：“当年我是侯府的管事婆子，对侯爷和夫人的事儿最清楚不过！侯爷年轻时是京城里有名的才俊，龙章凤姿，不知多少贵女倾心。可他就偏偏对咱们夫人一见钟情！那次是在宫里赏花宴，夫人不小心崴了脚，疼得走不了路，侯爷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规规矩矩地把夫人背去了太医署，一路上连片衣角都没多碰，那份尊重和体贴，当时就传为佳话了！”

“成婚以后，侯爷更是把夫人捧在手心里疼。夫人身子弱，有心口疼的毛病，侯爷就到处寻访名医，得了方子，必定要亲自尝过才放心给夫人用。夫人喜欢侍弄花草，尤其爱梅花，侯爷就亲自挽起袖子，在院子里为她种了满满一园的梅树，还说‘以后年年冬天，咱们都能在自家院里赏梅’。”

“您是没瞧见，侯爷在外头是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靖安侯，可一回到府里，在夫人面前，那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会蹲下来给夫人系鞋带，会陪着夫人熬夜看她画那些花样子，还会因为夫人随口一句想吃城南李记的梅花酥饼，哪怕正下着大雪，也立马骑马出去买，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带回来……那份心意，真是……”

顾山月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随着李嬷嬷生动的话语，渐渐勾勒出父母恩爱缱绻的鲜活画面。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远比任何辉煌的功绩传说都更打动她的心弦。

那样的深情，该是何等的厚重与温暖

“母亲爱画花样？”顾山月问道。

“当然了，夫人极善丹青，堪比国手！”

顾山月挑眉，怪不得，原来自己这手画，竟是像了母亲？

“他们……从来都不吵架吗？”顾山月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

李嬷嬷笑了：“哪能呢小姐，寻常夫妻，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侯爷性子急，夫人有时又太过良善心软，为着些小事也红过脸。可侯爷最多就是在书房里生会儿闷气，不出半个时辰，准保寻个由头去找夫人说话，要么就是带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回来哄她开心。夫人心肠软，见侯爷先低了头，也就笑了。侯爷常跟咱们这些老人说，‘娶她回来，是让她享福顺心的，不是让她来受委屈的’……”

顾山月心头又是一跳，不由想到叶淮然任由她折腾卧房的摆设；以及下朝后寻遍京城搜刮点心；再有别别扭扭不肯上榻同睡的模样……记得叶淮然也曾说过“日后这种无聊至极的宴会你不愿便不必来，我将军府的体面还不需要靠你委曲求全去维系”这样的话。

同父亲所言，何其相似……

这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混杂着甜意的酸软。然而，这丝暖意很快被更深的疑云覆盖。

如果……如果她的父母当真如此情深似海，那么母亲在父亲骤然离世后，因承受不住打击而选择追随，听起来似乎也……合乎情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毕竟，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恋，失去另一半的痛苦，或许真的能摧毁一个人所有的求生意志。

她沉吟片刻，看向李嬷嬷，试图从更多侧面了解母亲：“嬷嬷，依您看，我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温婉良善吗？”

李嬷嬷见问，思索了一下，才认真回道：“小姐，夫人表面看着是柔弱，需要人呵护，但其实骨子里极有主意，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这或许跟她的出身有关——您的亲外公膝下只有夫人这么一个嫡女，虽是千娇万宠，却是当做男儿一般教养的，诗书骑射都请了师傅，从不拘着她。所以夫人身上，自有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韧劲和主见，遇事从不轻易退缩。”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外公在听闻爱女悬梁自尽的噩耗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撑了不到两年也撒手人寰。因顾山月一人走失，竟间接导致父母、外祖父这三家至亲凋零殆尽，实在令人唏嘘。

“老奴记得，有一次侯爷在朝中被政敌构陷，证据对侯爷极为不利，府里上下都慌了神，是夫人临危不乱，一面安抚人心，一面动用自己从前的人脉，暗中搜集证据，最终才帮侯爷洗清了冤屈。那份沉着和智慧，连侯爷事后都感慨不已。”

外柔内刚，临危不乱，有主见，有魄力……

顾山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如此性情的母亲，在遭遇夫君亡故、幼女生死不明这双重巨大打击时，她会怎么做？是会被悲痛瞬间击垮，选择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一切？还是……会强忍悲痛，支撑起破碎的家，动用一切力量，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失踪女儿的下落，为夫君查明真相？

如果是自己，自己会怎么做……

顾山月皱眉，心中有了论断，自己非但不会自尽，还会努力活着，撑起侯府并且努力找到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母亲那种能与夫君并肩面对风浪的妻子，又是深爱孩子的母亲，不可能会在女儿杳无音信、夫君死因未明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做，就选择放弃生命，皈依佛门所说的“极乐”的！

顾山月如此信任李嬷嬷的话也是有原因的，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以及她暗中查证的信息，她确信李嬷嬷对靖安侯府、尤其是对她的父母，忠心耿耿。她是父母精挑细选出来照顾自己的人，那份发自内心的疼爱和找到自己后的狂喜，做不了假。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思及此，顾山月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看向李嬷嬷，一字一句地问道：

“嬷嬷，我母亲……她信佛很虔诚，是吗？”

李嬷嬷不疑有他，立刻点头，语气笃定中还带着对旧主的敬仰：“是啊小姐，夫人信佛是极虔诚的！每月朔望必定沐浴斋戒，小佛堂的香火从未断过，心也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呢。她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要常怀敬畏之心，多行善事……”

顾山月凝视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沉重无比的问题：

“那么，一个如此虔诚信佛，深信因果轮回、视自戕为大孽的人……会选择悬梁自尽吗？”

这话一出口，仿佛静止了时间，李嬷嬷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下，陷入沉默，脸色几经变幻，手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哐当——”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李嬷嬷的衣襟。

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豁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山月，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被点醒后的巨大茫然。

长久的沉默在暖阁中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嬷嬷死死盯着顾山月，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怀疑和探究。

她看明白了，大小姐不是在无的放矢，她是真的对夫人的死因起了疑心！

老人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颤抖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大、大小姐……您……您难道是觉得……夫人她……死得……不简单？”

顾山月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只是觉得，母亲的死，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且不论父亲那边如何，单说母亲——她那样一个外柔内刚、极有主见的人，在我生死未卜、父亲死因未明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怎么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追随而去？她难道不想找到我？不想为父亲做点什么吗？”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李嬷嬷记忆深处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迟来的醒悟：“是……是啊！您这么一说……老奴想起来了！侯爷刚去的那几天，夫人虽然悲痛欲绝，哭得几次晕厥，但她醒来后，却强撑着精神，亲自主持侯爷的丧仪，还拉着老奴的手，一遍遍地说，‘嬷嬷，琳琅还没找到，我不能倒，我一定要把琳琅找回来……侯爷的死，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那时的眼神，虽然悲伤，却带着一股狠劲和决绝啊！”

李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也是侯府的老人了，在后宅沉浮几十年，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她不是没见过，只是她从未敢将那些龌龊事，与待人宽厚、氛围一向宁静平和的靖安侯府，与菩萨心肠的夫人联系起来！可如今被大小姐这么一点破……

难道夫人那样好的人，真的不是自尽，而是……遭遇了不测？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顾山月看着李嬷嬷剧烈变化的脸色，知道她心中已然松动，趁热打铁，沉声问道：

“嬷嬷，你再仔细跟我说说，关于那个庄姨娘的事。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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