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6 自由相爱
清晨五点半,方允站在候机大厅里。
广播正播放着登机通知,她背着双肩包,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我申请了学校西北基层法治调研第二梯队,今天提前过去报到,走之前跟您说一声。】
发送完,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口袋,抬步走向登机口。
飞机从首都机场起飞,三个半小时后降落在巴塘机场。
舷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灰绿变成青藏高原的苍黄,机场跑道嵌在两列雪山之间,降落时高原气流颠簸得厉害。
方允把高原药含在舌下,药片苦凉,她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一出机舱,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着人群走进航站楼。
机场很小,行李转盘只有一个,她没有托运行李,直接出了到达口。
出机场后转乘长途大巴前往称多县城,车程近四个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盘山路,要翻越巴颜喀拉山支脉。
海拔从三千九一路攀升,太阳穴突突地跳。
方允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幽深的峡谷从轮侧飞速滑过。
盘山路窄得只能容两辆车擦肩而过,弯道处没有护栏,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外侧就是百米深的陡坡。
颠簸得厉害时,胃里一阵翻涌,她摸出药,就着半瓶矿泉水咽下去。
到称多县城客运站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方允下车后,在站前找了一辆私营面包车。
司机是个藏族汉子,用生硬的汉语问她去哪儿。
她说了乡镇的名字。
司机说还要等几个人,她说好,坐在后排等。
过了二十分钟,凑够了人,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
土路两侧是枯黄的草场,牦牛群远远地散在暮色里。
车窗玻璃松了,颠簸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方允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
最后,面包车停在一栋三层灰楼前。
院子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两辆越野车停在院角,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泥浆。
她下了车,把背包甩到肩上,朝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里亮着灯,一个年轻干事正低头翻登记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同志,请问你找谁?有预约吗?”
方允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我找赵廷文,你跟他说,方允来了。”
干事愣了一下。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气度却稳,不像来办事的学生,更不像本地人。
他下意识扫了眼她身上的冲锋衣,料子是市面上少见的户外高端款。
名字听着耳熟,像是前几天领导跟秘书通电话时提过的人。
他没多问,放下登记表站起来:
“你稍等,我上去通报一声。”
方允站在值班室门口。
穿堂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吹得她的冲锋衣下摆轻轻翻动。
她把背包带子又攥紧了些。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口发沉。
抬起头。
只见赵廷文正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左臂袖口挽着,小臂和额角都贴着纱布。
手里还攥着半本调研台账,纸页被风掀得卷了边。
他整个人比离开京城时瘦了一圈,下颌线更锋利了。
四目相对间,赵廷文整个人顿在原地。
手里的台账从指间滑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然后把它塞回干事手里,大步朝她走过去。
步子比任何时候都快,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急促声响。
停步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狼狈的小脸上嘴唇干裂得起皮,唇色因为缺氧泛着极淡的紫。冲锋衣下摆蹭了一小块黄泥,颜色和他出事那天车轮带的土,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这句话问得很重,但尾音发颤。
方允仰着脸,下巴抖了抖,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自己要来的。”
赵廷文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前天还在塌方?你不要命了?为什么不听话!”
他声音压得低,一字一句都带着怒意。
他气她。
气她坐的长途汽车走的正是他出事的那条盘山路。
气她这样孤身一人,不管不顾地闯进来。
方允的眼眶更红了,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越擦越多。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他们说你伤得很严重,说你站不起来了,我很担心,可我联系不上你能怎么办?我以为你快要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
她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臂上,手指轻轻碰了碰纱布粗糙的边缘,又缩回来,怕碰疼他。
赵廷文听着她控诉,看着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哭得通红的鼻尖。
原本攒了一肚子话要训她,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抬起右手,指腹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哄人的哑意: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没事,都是皮外伤,缝了几针,已经快拆线了,不哭了。”
方允不信,伸手去摸他额角的纱布,又踮起脚尖去看头发里有没有藏别的伤口。
赵廷文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攥在掌心里:“肚子饿不饿?”
方允含着眼泪点头,肚子也随之咕噜一声,发起抗议。
一天没吃东西,能不饿嘛。
赵廷文轻叹一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牵着她往楼上走。
晚饭是在调研组的食堂吃的。
食堂不大,摆着几张折叠桌,大师傅给热了馒头和两个菜,又端了热汤上来。
赵廷文把汤碗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了一口,嘴唇还是干裂的。
他把自己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她碗边,一半自己慢慢嚼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方允喝了半碗汤,声音缓过来了些:“飞机到玉树,然后大巴到称多,再换面包车。好在路上没吐,高原药管用。”
赵廷文听完后沉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手指握着碗沿,指节微微收紧。
她把这一路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那条路的每一段都不轻巧。
高原的缺氧、一个人在陌生的县城找车、颠簸的山路。
他指尖摩挲着碗沿,白汽熏得眼尾发涩。
满肚子火气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一句没说出口的自责。
要不是他,她又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
夜里,方允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睡衣,头发披散在肩上。
她走到隔壁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赵廷文开门时,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右手还握着钢笔。
桌前的台灯只照亮了桌前一小片地方,其余都沉在昏暗里。
“怎么还不睡?”
方允没回答,侧身挤了进去,伸手摸到台灯开关,轻轻一按。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远处一点极淡的星光漏进来。
“我闭眼就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她仰起脸,眸光似水,“不敢一个人睡,你陪我。”
沉默间,她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床边带。
“回你自己房间去。”
赵廷文没动,反而往后撤了两步,后背结结实实抵在冷墙上。
方允顺势欺近,垫着脚勾住他后颈。
“你想干嘛?”原本沉稳的声线已经发颤。
方允十指轻轻交叉,把他微微往下拉。
软唇在黑暗里找到他的眉眼,仰头吻了上去。
赵廷文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手还勾着他的后颈,嘴唇从眉骨滑到眼尾,又轻轻碰了一下他额角那块纱布。
做完这些,她退开半寸,柔柔望着他:“赵廷文,这里不是京城。”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短发,又重复了一遍: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自由相爱。”
“相爱”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时,赵廷文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是啊,这里不是京城。
没有政敌窥伺,没有身份枷锁,没有需要他端着的架子与旁人仰望的标杆。
只有高原上没有尽头的风声,和贴在他怀里温热柔软的身体。
他从来不是什么菩萨,不是圣人。
他只是赵廷文,是被她逼在墙角,浑身血液都烧得发烫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
跋涉千万里的旅人,终于抵达唯一的归途时,她的哭声断断续续。
雪山在夜色深处消融,雪水沿着千万年的河床缓缓流淌,汇入一片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湖泊。
高原的风随之而来,撞在玻璃上,闷闷地响。
方允咬着下唇不想出声,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
赵廷文不停哄着:“不哭了……是我不好……”
越哄,她哭得越厉害。
意识下坠前一秒,耳畔传来一声极致动情的呢喃:“我的允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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