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5 封口令
次日午后,赵廷文准时到的。
陶仲衡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调研简报,手边一盏青瓷茶杯。
秘书进来续了水,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廷文,最近圈子里有些闲话,你应该听过了。”陶仲衡没绕弯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人在往作风上引,推波助澜的人,你心里大概也有数。”
赵廷文神色未动:“流言无据,我没什么可自证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
杯底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没实锤错处,他们也没实锤证据,可流言从来不需要证据,熬得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空气静了几秒,陶仲衡的声音再度响起:
“西北有个青年干部调研,你带队去,四个月,调研内容涉密,通讯设备统一保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赵廷文脸上移开。
这不是在下命令,是在给一个无法拒绝的安排。
他去西北,流言就成了无源之水。若留在京城,每一个和方允同框的瞬间都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赵廷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表情却是惯常的沉静。
沉默持续三秒。
陶仲衡低头翻了页简报,像是随口一提:
“方家姑娘在试点项目里干得不错,学校部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有见地。”
这话轻如羽毛。
赵廷文却听出了潜台词:她的前途也在被观察,你配合,她平安。
不等他反应。
陶仲衡把手伸向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指按在号码键上。第一个数字落下去,座机发出短促的一声蜂鸣。
“陶老。”赵廷文立即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我服从组织一切安排。”
陶仲衡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了他几秒,话筒放回:
“后天出发,具体行程和保密要求,办公*的同志会跟你对接。”
赵廷文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拿出手机,翻到置顶对话框。
方允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
【周五我去送材料,你在吗?】
最终按灭屏幕,重新揣回口袋,一个字没回。
当夜,赵廷文拨通了方承霖办公室的电话。
“方*长。”他喊的是职务,语气平静,“我即将带队前往西北调研,归期不定,行程涉密,期间通讯不便。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
“麻烦您转告方允,让她专心学业,不必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对话。
方承霖挂断电话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说“我会用我所有的资源为她铺路,让她自由成长为自己喜欢的样子”。
他没有食言。
甚至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了方家,把所有的风险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出发前,赵廷文对李湛交代最后一件事:“试点工作照常运转,学生联络人照常进出。她的材料按流程报,不用压,也不用提。”
李湛点头应下,当天下午便分别给门卫室和机要室打了招呼。
措辞公事公办,没有多余解释。
方允那枚长期临时出入证还在她的书包里,有效期覆盖他不在的这几个月。
他保护她的方式,从来不是把她藏进羽翼下,是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原地,走她该走的路。
……
十月下旬,京城最好的秋日。
方允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赵廷文的消息了。
她发的最后几条消息都停留在“已读”状态,后来连“已读”都不显示了。
周五她照旧去部委送材料,沿街的银杏全黄了,风一吹,金叶子铺了满地。
她乘电梯上到五楼,刚出电梯门就迎面撞见李湛。
“方同学,来送材料?”
“是,赵书记在吗?”
“领导出差了,最近都不在,材料放学校部就行。”
方允抬眼看他:“什么时候走的?”
“上周,临时安排的行程。”
“去多久?”
李湛顿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
方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档案袋交到学校部,在登记簿上签了字转身走出大楼。
银杏树下,她站定脚步,拿出手机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
脸色不由得白了一分。
她又立刻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头像,发了一句“你在哪”。
系统弹出灰色的提示条:对方账号已停用,消息无法送达。
方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身边人潮往来,车声鼎沸,她却像站在一片真空里,连风声都听得发空。
两分钟后,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赵廷文去哪儿了?我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允儿,很多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组织上这样安排,自有道理。”
“他要去多久?”
“不知道。”
银杏叶落在方允肩头,她没有去拂:“他有跟您联系过吗?”
方承霖没有回答,只说:“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安心读书,别胡思乱想。”
那一瞬,方允什么都懂了。
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而别,故意断了所有联系,故意把她摘得干干净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波澜:“好,我知道了。”
……
后来的日子,方允一切照旧。
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做试点项目的材料。
她的名字依旧出现在文件附注里,她的出入证依旧有效。
只是每次上到五楼,她都会下意识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看一眼。
那扇门永远关着,门口的秘书岗换了人值守,再也不会有那个颀长的身影,夹着文件夹从里面走出来。
每至深夜,她都面朝墙壁侧躺着,手机屏幕停在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对话框里。
被子里的肩膀轻轻发颤,却一点哭声都没有。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银杏叶落尽了,梧桐也秃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西北高原上,赵廷文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都会打开日记本。
第一夜,他只写了两个字:安好。
第二夜,他写:十一月初三,风大。京城该冷了。
后来有一夜,他就着昏黄的台灯,在纸上反复写她的名字,写了整整一页,笔迹从狂乱到平静。
最末一行,他写:待归。
合上日记本,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素白瓷瓶,倒出一粒丸药,就着冷水干咽下去。
高原的缺氧环境加上连日奔波,心口的旧疾总在深夜发作,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等那阵绞痛平复。
十二月上旬,意外先于归期到来。
下乡调研途中,为避让横穿公路的牦牛群,车辆在结冰的盘山公路上打滑侧翻,冲出路基半米才停下。
赵廷文坐在后排右侧,被碎玻璃划破手臂,头部受到撞击。
同车的随行人员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万幸没有生命危险。
他被送到最近的县医院紧急处理。
手臂缝了七针,额角三针。
医生反复叮嘱要留院观察,高海拔地区颅脑外伤容易引发并发症。
可他第二天就回了驻地,给随行人员安排完后续工作,便坐回桌前写调研报告。
随行工作人员拍了一张工作照,作为汇报附件发回京城。
照片里的赵廷文坐在简陋的办公桌前,左臂吊着绷带,侧脸额角贴着纱布,神色平静,身后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西北地图。
可消息从内部系统流出去,传到圈子里,就彻底变了味。
从“赵书记受了伤”变成“赵书记伤得不轻”,再变成“人都站不起来了”。
版本每传一次就添一分凶险,等传到方承霖耳朵里时,早已面目全非。
方允是在晚饭时分接到父亲的电话。
听完那头断断续续的描述,她握着手机,在宿舍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窗外北风凛冽,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沉默的第二十一分钟,她猛地站起身,打开衣柜,拽出那件藏蓝色羽绒冲锋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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