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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7 允儿卿卿


凌晨四点,长夜沉寂。

赵廷文彻夜难眠。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指腹拂开她额前黏住的细碎软发。

指尖刚碰到肌肤的刹那,滚烫的温度灼了他一下。

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坐直身子,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发烧了。

方允意识混沌,无意识轻嘤了一声,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嘴唇发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赵廷文迅速下床,用被子裹紧她单薄的身子,连人带被一起捞入臂弯。

抱着她大步下楼,步伐急促却沉稳。

秘书听见动静从值班室跑出来,看见他怀中高热昏睡的方允,神色一凛,立刻跑去发动越野车。

县医院急诊室内,医生最终诊断:高原反应叠加连日劳累透支,诱发急性上呼吸道感染,持续高热,必须转往低海拔地区休养治疗。

输液室外的长椅上,赵廷文静坐着,右手抵着眉心,周身气压沉得压抑,眼底是压不住的自责与后怕。

片刻,他沉声对身侧秘书吩咐:“立刻安排,送她回京休养。”

秘书应声,即刻着手调度安排。

清晨五点半,液输完了,高热依旧未彻底褪去。

方允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间,看清自己躺在陌生的急诊病床上。

赵廷文坐在床边椅子上,见她睁眼,立刻端过温好的清水,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抿了两口,喉咙干涩得发疼:“几点了?”

“快六点。”他嗓音低沉,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你发烧了,一会儿专人送你回京。”

方允眼底浮起不舍,虚弱地抬手,攥住他袖口:“我想陪着你。”

赵廷文低眸看她。

少女指尖冰凉纤细,搭在他腕间,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铺天盖地的自责、心疼、愧疚,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俯身靠近,单掌撑在她枕侧,毫无顾忌地低头,温唇落于她额间,停了两秒才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抛开身份、规矩、旁人目光,肆无忌惮流露心底的疼惜。

“回京城等我。”他抬眸,尾音温柔,“听话,好不好?”

方允强忍酸涩,不想在他面前落泪,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渗入发丝。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

返程的航班上,方允半靠在座椅里,额间贴着一片退热贴。

空乘贴心送来毛毯,她紧紧裹住单薄的毯面,闭眼休憩。

飞机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耳畔一声温柔的“允儿”,醒来时窗外已是京城的暮色。

高原反应、劳累过度、退烧后的虚脱,把她按在床上,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下午,周遭一片静谧安宁。

她躺在单人VIP病房中,冬日暖煦穿透白纱窗帘,洒落一室。

头顶悬挂着输液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方允看着天花板,良久,才缓缓回神,自己已经不在西北了。

空气里没有高原的干燥和冷冽,只剩淡淡的消毒水味。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母亲大概率被父亲的电话叫出去了。

书包放在床头柜上,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伸手去摸手机。

手指在夹层里摸索,手机没找到,却碰到一片纸质触感。

她微微一顿,将物件抽出,是一封信。

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在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四个字,笔迹端正如碑:允儿安启。

只一眼,胸腔心跳漏了一拍。

信封未封口,她指尖微颤,缓缓抽出信纸展开。

允儿卿卿,见字如面。

提笔时万籁俱寂,唯你呼吸声在侧。回想方才,窗外是无边的黑暗,而此刻,我心里却满是光亮。

诸多心绪,世俗规矩不容出口,唯有借着深夜笔墨,尽数写予你一人。

自我记事起,常年困于一场冗长往复的旧梦。

梦里有一位姑娘,身影模糊,却让我觉得无比熟悉。

我看不清她的眉眼轮廓,只记得她在马背上笑,在书房里睡着,在庭院中唤我的名字。

这场梦,从垂髫稚子,伴我至青葱少年,再至而立之年。

每一次夜半惊醒,心口都如绞如割,仿佛丢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失去了什么。

这病症随我至今,名医束手,无药可解。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曾抚着我的额头问,廷文,你怎么总望着窗外发呆。

我说我在想一个人,她问是谁,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不知她名姓,不知她归处,不知这朝思暮想的身影,是否真实存在于世间。

只是隐约觉得,这世上应该有这么一个人。

没有她,此生便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风。

后来母亲走了,再无人问我这些话。

我把所有念头都压进心底,和同龄人一样读书、走路、在规矩里长大。

只是每逢深夜,那道身影便又浮现,遥遥在前,我穷尽一生,终究触之不及。

数十年心口隐痛,早已融进骨血,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年少懵懂,不知痛从何来。

如今想来,半生孤寂,半生隐痛,不过是为了等你赴我一程。

直至那年夏日,方家后花园初见你的那一刻。

你赤着脚站在茵茵碧草上,踮起脚尖,去够那枝开得最盛的黄玫瑰。

阳光穿透花架,在你汗湿的额角上跳跃,明媚又鲜活。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过往二十八年所有的孤寂与空白,都有了答案。

原来我并非天生残缺。

自此之后,我经年不愈的心疾,便有了唯一的诱因。

见你落泪,或是,你离我太远。

后来你主动朝我走来,不是梦里的幻影,是真切鲜活、会笑会哭、能轻易牵动我全部心绪的姑娘。

但我依旧不敢确认。

说来可笑,见你之前,我日日盼着梦里那人能清晰一分;见你之后,反而不急着揭开那层纱了。

我怕梦境与现实相悖。

光是“那个人不是你”的念头,便足以让我心口寸寸凌迟。

于是我甘愿自欺,任由梦里的人继续模糊着。

白日里鲜活明媚的你,夜色中朦胧执念的影,在我心底并行共存。

我曾以为,这是命运给我的惩戒,让你闯入我荒芜人生,却不肯让我圆满确认。

此次西北之行,意外撞头昏沉。

半梦半醒间,那些从前隔着雾的画面忽然一帧一帧地清晰起来。

经年磨砂终被揭开,底下全都是你。

你的眉眼、你的声音、你在月光下仰起脸时的弧度。

从前世到今生,从初见到白发,所有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你。

迷雾破碎,执念落地。

原来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我自己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幻影。

是你,从来都是你。

春风本不渡我,卿自踏月而来,而我这条冰下暗河,至此方知人间有涟漪。

苍天待我不薄,让你我重逢于岁月未晚之时。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站在那里,便是我的归处。

西北寒苦,然每忆你言“长命百岁”,便觉此心犹暖。归来有期,卿且安待。

廷文  手书

一字一句读完最后落笔,方允指尖失力。

信纸缓缓滑落,轻覆在纯白被面上。

她僵坐着,浑身一瞬死寂,久久未动。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枯枝之上,几只麻雀振翅抖落残雪碎风。

良久,一股酸涩剧痛从胸腔深处轰然涌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抬手按在胸口,拼命压住那快要炸裂的痛楚,可那份迟来的心疼,根本无从压制。

心口绞痛蔓延全身,疼得她弯下了腰,指尖攥紧成拳,无意识抵捶胸口。

泪水随之坠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字迹工整的信纸上,晕开浅浅墨痕。

剧痛裹挟着窒息,彻底击溃了大病初愈的她。

她侧身躺倒,双腿蜷缩,将自己团成小小一团。

信纸被攥在掌心,纸页硌在胸口与被褥之间。

她闭紧双眼,肩头剧烈颤抖,所有呜咽都堵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

原来,这几十年无解心疾、夜夜绞痛,是这般蚀骨难熬的滋味。

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婉清推门进来,恰好看见女儿浑身颤抖的模样,瞬间心惊。

她快步上前,伸手急探女儿额头,声音发颤:

“允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妈去叫医生——”

方允没有应声,长睫湿透,贴在眼睑之上,唇瓣反复翕动,就是没有声音。

林婉清急得眼眶通红,转身便要呼喊医护,身后却终于溢出一声破碎呜咽。

“妈……”

林婉清立刻转回来,俯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妈妈在,妈妈在……”

方允靠进母亲胸口,失声痛哭,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

“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他心口疼,从小就疼……”

极致的共情与心疼彻底压垮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泪。

“妈妈,我也好疼……我真的好疼……”

林婉清听不懂女儿口中的隐秘深情,只当她大病初愈心绪脆弱,愈发用力抱紧她,温柔安抚着。

……

二月初,年关的寒意浸透京城,旧岁将尽,风雪翻篇。

短短数月光景,京圈局势早已悄然更迭、物是人非。

几轮自上而下的人事调整落地,曾经风头极盛的吴家彻底淡出权力核心,一步步被边缘化,再无往日声势。

从前雅集之上,那群曾笑着品评“方家这局下得早”的名门太太,自此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出现在京城权贵圈子里。

当初暗中兴风作浪、推波助澜的各方势力,尽数收到了尘埃落定的结局。

或调离关键岗位,或明升暗降架空权力,一夜之间,根基尽失。

圈内众说纷纭。

有人言是陶老默许的手笔,有人说是方家两兄弟顺势清场,更有人笃定,这场干净利落的收尾,是赵廷文远赴西北之前,早已布下的后手。

无人手握实据,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四九城里,有些人的底线,万万碰不得。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破晓,冬日晨雾浸满首都机场。

赵廷文走出到达口,凛冬寒风扑面而来,口鼻呼出的白汽遇冷成团。

西北数月风霜,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身形清瘦些许,下颌骨与颧骨轮廓愈发凌厉分明,唯独一双眼睛,褪去了从前朝堂的温润克制,沉淀着高原风雪的冷冽与厚重,不动声色,包罗万象。

李湛早已等候在车旁,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行李箱,垂眸间极快地扫过一眼,心底了然。

西北的基层淬炼,彻底磨洗了这位年轻领导的气场。

“领导,先回住处休整还是?”

“去陶老办公室。”赵廷文低头瞥了眼腕表,“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岗。”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长街,最终停在一栋灰色办公楼下。

陶老秘书早已等候接应,引他径直上楼。

办公室内暖意融融,书香混着浓茶醇厚的气息。

陶仲衡端坐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手边一杯热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越过镜框上沿,落在来人身上。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西北的调研报告我看过,比你从前在京城写的所有材料,都更沉、更实、更接地气。”

赵廷文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

“这几个月,不敢懈怠,更不敢辜负您的信任。”

陶仲衡放下手中文件,身体后靠,目光锁住他的双眼。

“当初调你远赴西北,你说服从组织一切安排。”

他稍作停顿,声音放缓,带着试探:“如今期满,我不问政绩,只问你一句实话,后悔吗?”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长安街所有车流喧嚣,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后悔。”赵廷文说。

陶仲衡挑了下眉。

“后悔让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后悔隐忍缄口,没有早早对她袒露心意,更后悔她抱着我说‘你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的时候,我没有回应。”

他字字清晰,落地铿锵,坦然迎上长辈的目光。

“但我从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半生等候,更不后悔这几个月沉心基层,把每一份工作、每一篇报告,做到极致周全。”

“您从前问我,这段儿女情长,会不会成为缚住我的软肋。”

他语气始终平稳:

“今日我可以给您答案。她从来不是我的软肋,她是我身居高位,始终坚守初心、砥砺前行的全部意义。”

陶仲衡长久沉默,眼底的审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赞许。

良久,他缓缓开口:

“权力是好东西,能护住人。可权力也是双刃利刃,心性不稳,终究会伤及自身。”

“你们两个,心性纯粹、恰好互补,相得益彰。”

他轻轻颔首,落下最终定论:

“别辜负这份真心,别辜负这场相逢。”

“谢谢您。”赵廷文微微鞠了一躬。

陶仲衡摆了摆手,语气松弛下来:

“去吧,不用在我这儿耗着。小年了,该去方家登门了。”

赵廷文转身迈步,将至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温和的叮嘱:

“廷文,以后不用再叫我陶老,叫陶叔叔就行。”

赵廷文眸底微动,颔首应下。

漂泊数月,淬炼半生,他终于归城,也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堂堂正正地去奔赴属于他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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