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东岭人吃的粮

油布包里的账本，并没有记陈广田吃了多少粮。

送账的队员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麸皮、豆饼和草料数，说这些都查得到。

省里调查员看了片刻，才问：“人的口粮在哪一本？”

“那得去会计屋。这本管牲口。”

陈广田弟弟站在旁边，有些窘。他昨日听见要找出车时吃粮的账，回去只说哥哥要用车队的料账，来人便把自己管的那本抱来了。

方别刚从病房出来，接过账本看了两页，没有让人马上送回去。

出车日期、车辆和牲口分配能同陈广田说的经过核对，人的饭还得另找。他请调查员先分开记，告诉来人下一本该找什么。

“是要知道在哪儿吃，不是查谁拿了粮。”队员听明白后，神色松了些，“我去请管伙食的老鲁来，他知道。”

院门口那辆车还得回队拉草，来人怕耽误，几次向外张望。调查员便先留下需要核的页码，让他回去照常出车，另约老鲁得空时带人的伙食账。

方别请他替陈广田捎句话，饲养的活已有人接，安心在院里治。队员答应，临走又问病人能不能吃从家里带的腌萝卜。

“先问主管医生，照病房给他的饮食安排。”方别说，“不是来一个亲戚，就多添一份东西。”

队员把包里那小罐留在自己车上，没绕去病房硬塞。陈广田知道以后，只托他把弟弟换下的棉袄带回家，免得来回跑的人又多提一包。

方别把桌子留给调查员，自己同傅大夫回病房。

陈广田刚洗过脸，手巾搭在膝头。今早饭吃得比昨日稍多，夜里没有憋醒，脉下仍有不齐，起身时心慌也未尽。

张景和先查过，见胃口未被新方碍住，小便与脚肿没有明显变坏，便没有急着再添药。

方别看舌，核过汗出和口干，又请他讲清今早这阵心慌。

“洗完脸，拧手巾的时候跳得急，坐下就慢些。”

“那时有没有胸痛、眼前发黑？”

陈广田摇头。昨夜盖得太厚，背上也出了汗，后来护士帮他减一层被子，便少些。方别把被褥厚薄和活动后的自汗分别记下。

“汗少了，是屋里没那么热，还是走动后也少，要接着分。”他对张景和说，“眼下益气养阴的主意留着，先看纳食与心悸的变化。”

傅大夫将今日脉象同前一诊对照。他已会先问汗在什么时候出，再看舌脉，不再见一件湿衣便准备增加敛汗药。

魏春娥住在隔壁。她今早没有再吐，脉率较入院时回升，仍有间歇，坐起也还需护士扶着。

复查图上部分异常有所减轻，何维新照省里意见继续处理，核相关检验与用药。方别问过夜间呼吸、小便和头晕，没有替她提前开回家用的补方。

两人同样说心慌，一人是在长期劳作后渐重，一人刚经历重复用药后的急变，今日落笔仍各有先后。

午前，管伙食的老鲁来了。

他手里只有几张结算条，账本还在队里，先把能说明白的口头讲清。陈广田跟车时，近处中午自带饼，远处有时借粮站伙房，有时在固定歇脚处搭饭。

“都算外头粮？”调查员问。

“粮站就在东岭，人家锅里的玉米也从附近收。出了村，没出县。”

方别听到这里，取过原表，把预备写下的“外来粮”圈住，暂时留空。

老鲁又说，远路歇脚处的粮有别处运来的，也有当地买的，不能只照伙房名字说来源。供粮凭证需去查，几个冬天的账也未必都齐。

“先把能查到的列出来。”方别说，“哪几日自带，哪几日在伙房吃，粮源不清的仍写不清。”

这次不再仅凭运输队工钱判断食粮。出车记录能核人在何处，伙食记录才接每天吃进的东西，两本账有重合，也有各自说不到的地方。

老鲁问起发病那年冬天，陈广田弟弟记得那时修过桥，车停了很久，哥哥大半时候在家。

陈广田却记得自己出过一次远门。

“去河西送轴。”他说，“那回回来，娘还问我怎么少了一只手套。”

老鲁在车账里翻到一笔补发手套的钱，又找出那趟出车的日期。那是停运前的一趟，回来后很长一段日子，陈广田确实住在村里。

究竟在家吃了多久，仍得同家中分粮、买粮的记录合起来看，不能拿一只手套就替整季口粮定来源。

弟弟这回没急着替哥哥答，提笔把回家该问母亲的几件事写下，又将家里曾借粮的两户人名报给调查员。

下午，方别抽出时间，随调查员去陈家。

陈广田留院，傅大夫与何维新接着看，张景和按约复诊。方别出门前当面核了两张床的安排，车从院门开出去时，床旁没有因此缺人。

陈家灶房墙上挂着半串干菜，粮缸靠在里屋门边。母亲看见医生来，先问是不是儿子的病又重了。

“他今早能吃饭，县里继续治。”方别把话说清，“我们来核以前吃饭的经过，不让他跟着跑。”

老人这才坐下，把几个冬天的事慢慢往回说。

家里领的玉米、高粱，平日磨面掺着吃。队里赶车的人回来，有时带几顿路上剩的干粮，给老人泡软，自己却吃新出锅的糊糊。

陈广田在外面吃过什么，母亲说不清；他回来以后，家里谁吃剩饼、谁吃粮缸里的面，她倒记得比两个儿子准。

方别问到第一次病前，老人忽然说那次倒下以后，儿子整整两顿没吃，邻居才送来一小袋白面。

调查员在表上把这袋面另列。它是病后借来的，不能向前填进病前主食里。

老人起身去取记粮的小本，站直时扶了扶炕沿。方别等她坐稳，问是不是也常心慌、喘不过气。

她说没有那样，只是腿脚不利落。调查员原想把一家人都写进可疑名单，方别让他先按实际症状登记，若有不适再由当地医生查，不因儿子病了便替母亲落同一个病名。

老人反倒愿意多说了。她拿来磨面时留下的小纸条，一张只记玉米，一张写着两户合磨。谁家的粮先入磨、磨好的面又怎样分，仍得找当日在场的人对。

碗、缸、布袋都在屋里，纸上的一行“本地杂粮”却还装不下这些经过。方别请调查员只选同病前时段有关的几笔核，不把一家几年的吃用全翻得人坐立不安。

“送面的人现在还住这儿？”

“住。欠条没了，人还认。”

借粮户很快被请来，双方能对上大致时段，却都记不清具体日子。调查员写了范围，没有替他们挑一天。

陈家弟弟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表里，问没病的人是不是也得查。

“要。”方别答，“同一家，人在外面的日子、吃饭和干活都未必一样。你没有发病，这个经过也留着。”

弟弟曾给附近砖窑运土，中午在那里吃，冬歇后才回家。他原先觉得兄弟同一口锅，这会儿才说起那几个月。

调查员将两人的月份分开。陈广田的临床表现需要继续治，食粮史里却不能简单写成全家始终同吃本地粮。

老人担心这样一分，会不会说儿子不算本地病，医院就不肯收。

方别将县里开的住院单交给她看：“治病看他的病情。表上哪月吃什么，照实记，不影响病房继续诊治。”

回程时，省里调查员提出，若每户都拆得这样细，先前准备的对照人家恐怕还得调整。

“先核一批稳定住在当地、口粮来源能说清的。”方别说，“不能因为陈广田复杂，就把他从临床病例里扔掉；也不能硬把他塞进全年同一粮源的比较里。”

他从带来的摘抄里取出韩长青所列的粮账问法，请对方按本县的领粮、借粮与搭伙习惯改。查粮由熟悉粮食的人核，病历仍由接诊医生把关。

顾文山此前提醒的历史样品等级也放在旁边。当前一缸粮说明的是现在，不能借它替两年前的冬天作证。

省里调查员问，跑完这一户，能不能看出东岭同东北有什么相同。

“有值得接着查的相同。”方别答，“陈广田那次急性起病后留下长期心悸，这段要同病历对。食粮的月份，今天也比昨天清楚。”

他又指出不同之处：本县运输队借粮站吃饭，并不保证粮从外地来；冬季停运后，实际在家的日子又比挂名年月长。东北用过的分组办法拿来，名称得按本地粮源重新核。

方别凭后世知识，知道粮食中的微量成分值得追。如今第二地区已经出现需要重点复核的病程，真正能帮助这个方向的，是让两地材料各自站得住，而非先给它们贴上同一个结论。

他给调查员列了接下来三件可做的事：先核稳定粮源的家庭，再让本地医生复核症状与病历，最后由粮食和检验人员商量哪些样品有比较价值。

至于既有条件下能不能检测、需送多少，按顾文山与检验单位的要求办。病人先吃上现有的饭、接着治，调查不拦着谁家借粮或换粮。

当晚，调查员选出一户可继续核实的对照家庭：常住年限、主要食粮来源和年龄范围有原始资料可对，初查未见登记中的那些危险表现。

这只是进入下一步复核的对象，不因“暂未发现”就写成永远不病。陈家资料另留，将不确定处列明，仍是本轮调查的一部分。

何维新来交晚间病情，陈广田没有新发喘憋，纳食尚可，脉律仍需查。魏春娥继续留院，恶心减轻与心电图变化已经按时辰记全。

方别把医学意见同调查意见分开放好，给省里写首轮简报：一例需重点核药物影响，一例长期心病需进一步复核；食粮比较只纳入能够说明依据的部分。

省里回话，县粮站将指定一名熟悉调拨的人配合核账，查明几处伙房的实际粮源。下一次临床预审，方别可以拿着核实过的部分讨论，不必让医生自己猜粮从哪儿来。

夜里，方别收到东北寄到县里的封套。徐景林在信上先写了一句：王小军这次评估，拟定了新的去向，已由院里一同核过。

他拿来灯，将陈家的两份食粮记录放到一旁，拆开了那份迟到几日的复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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