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回村要带什么

写下回村意见以前，徐景林先到王小军床边看了一次。

孩子刚吃过早饭，碗底留着一点粥。林护士说他这两夜睡得平稳，没有冷汗，也没因气短坐起，洗脸、吃饭时的反应都记在床头那一页。

王小军见他翻病历，先问：“今天还要等图吗？”

“图已经有了，还要看你这两天怎样。”

徐景林把新旧心电图排在桌上。较危险时的变化已缓解，仍有异常，不能据此说心脏完全恢复；但继续留在县院，还是回村继续养病，也不能只由一张未复常的图决定。

陈大夫从夜班回来，同他核近几日的情况。血压、尿量平稳，能平卧，进食不再明显气促，按允许的范围起坐和短距离下地，未再出现先前那样的冷汗与长久心慌。

他们没有让王小军跑一圈试好坏，只把已发生的日常活动逐项看清，再查当下的心肺、脉搏与水肿。

县中医刘大夫随后来诊。

孩子舌色比初来好，津液也回了些，脉仍偏细，偶有不齐。饭量渐增，原先服药后容易发闷的情况少了，调方便按现有纳食与虚弱表现接着做。

刘大夫留下需要继续观察的心悸、自汗和胃口，没有因为病历准备转出，就把调养一并结掉。

“可以回村静养，但眼下不上学，不跑跳，不背东西。”徐景林将意见写清，“到家由卫生员接着看，按约回县复查，哪项变坏提前送。”

这句话王小军等了许久，真听见了，反而先望向母亲。

母亲把带来的棉袄放在床尾，没有马上替他穿，问回去若还心跳不齐，能不能照旧吃药。

刘大夫让母亲先说这两日饭量。她能答出早晚吃多少，却不懂方上哪味养心、哪味顾胃，只记住孩子不再像起初那样喝药便发闷。

“这就是该告诉我们的。”刘大夫将纳食渐复写下，按今日舌脉核了原方。厚腻部分已随胃口调整，不能回家见孩子瘦，自己再往药里添补品。

药房把每包用法另抄一张，林护士请母亲照着分一次。她将一日与数日的药差点混在一处，护士便重新摆开，让她亲手装回不同布袋。

“回家当天还有药，按纸上的安排接，别把几天一锅煎了。”护士说。

母亲把纸包放好，再复述一遍。孩子坐在旁边指着自己的缸，说药不能跟擦脸的水混用，倒把母亲逗笑了。

“只按这次出院单用。”陈大夫将药袋与单子一项项核给她，“家里以前留的药先别混进来，下次复查一并带来。”

这回不是多写一句回家休息便算安排妥当。

小南屯卫生员按约来到县里，先看孩子，再同林护士对随访的内容。母亲在旁边听，听到夜间能不能躺、有没有冷汗与小便变化，主动说村里夜壶放得远，回去要挪到炕边。

卫生员问多久看一回，徐景林依这次病情定下最初几日的查看与县院复查日期。家属若发现危险征候，不等到卫生员约定上门才去找人。

母亲认得旧电话房的位置，卫生员又把现在夜里应找的人说了一遍。公社来接的车在院门口，车夫知道送到家门，不让孩子在河边自己走剩下那段。

“桥那边还要绕？”母亲问。

“今天按能走的路。县里给的联络条我拿着。”卫生员把小纸折好，放在外衣里。

徐景林让她将接送安排复述一遍。她说得清白天怎样回去，也说得清夜里若有事，谁先找卫生员、谁去电话房。

王小军听见没人再说让他走路，悄悄把脚伸进布鞋。

林护士看见，先摸了鞋口，叫母亲把棉袜换干爽。孩子住院时那双湿鞋早已晾好，今日穿的是家里新送来的，大小正合适。

他坐在床沿问：“我回去能给同学写字吗？”

“坐着写一小会儿，累了就停。上学的事等复查再定。”徐景林说。

王小军想了想：“那别写我全好了。大伙儿一看，就要叫我去河边。”

母亲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将那句话记进心里。孩子能从病房出去，并不是从此能跟着同伴撒欢。

公社车夫进门时，林护士已将住院中用过的饭碗、手巾和零碎衣物收好。王小军抱着自己的搪瓷缸，不肯让母亲塞到包袱底下。

徐景林把首次急救与本次出院的摘要分别留下，一份交卫生院，一份归县院。下一次复查要同这回比，村里若有新变化，县里也能接得上。

车还未开，病房又有人来找他。

孙桂香的丈夫拿着队里的回条，原先未定的几日调工已有了安排，夜间谁抱孩子也写明。孙桂香能在床边活动得稍久些，抱孩子后仍会气短，还没有列进这次回村名单。

徐景林看完回条，约他下一次复查时同妇幼人员核喂养。婆婆自己的检查也要接着做，不能一人住院，另一人带病整夜替她熬。

周建设当天由陈大夫复查，静卧时心律比前些日子平稳，起坐仍需留意。周兰脚肿较轻，夜间用枕尚未完全恢复平常，两人的病历继续分开。

家属听见隔壁孩子能走，心里有些着急。陈大夫将母子的变化讲过，没用同一个出院日安慰两人。

王小军的车驶出院门时，周建设在床上抬起手挥了挥。

王小军裹着棉袄，也挥了一下。母亲将他的手收回被里，坐到车板内侧，让他靠得稳些。

车到小南屯时，屋里的炕已经烧暖。卫生员先扶孩子安稳坐好，等他歇过，问有没有头晕、胸闷，再看呼吸和脉搏。

王小军盯着屋门看了半晌，问自己的书包还在不在。

母亲从柜里拿出来，里面的笔头削得很短，课本夹着一张同学画的小马。他摸了摸书页，没急着跳下炕，先把书包搁到身旁。

下午村小学老师来了一趟，手里带了几张练习纸。见卫生员还在，便问孩子什么时候能回教室。

“医院说先在家养，返校等复查。”母亲抢先答，“您给他留点能坐着写的，别让同学天天来叫他出去。”

老师听完，将原打算补的一叠功课收回大半，只留下几张，约孩子想写时慢慢写。母亲将纸放到炕柜上，没有催他当天补完。

屋外两个同学正探头，王小军举了举手里的纸，告诉他们自己过几日还要进县检查。河边打陀螺的事，他先问了一句，听母亲叫名字，又把话收回去。

卫生员离开前，同家属再看了床边用物与当晚联络的去处。母亲将夜壶放近，邻居帮着把水缸添满，明早的柴也搬到门口。

王家没有忽然多出一套县医院的设备。卫生员能做的是按约看脉、听心肺、问夜睡与小便；需要图和进一步判断，仍带回县里。

最初这次到家查看，他照实写了歇息后的反应，下一次再拿来比。夜里若有危险变化，按县里交待提前报告，不等凑满随访次数。

王小军母亲把这页同出院单放在一起，送老师到门口时又问，复查那天能不能借学校门前的平地候车，免得孩子先走去河口。

老师答应替她留地方，再请大队接送的人把时辰说准。她回屋后，将日期念给儿子听，王小军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

杜主任傍晚到县院，带来三十处卫生点的补查结果。

原先缺夜练的四处，已有三处补完实际接转演练；最后一处夜间替班仍有空档，暂不按完整能力接转。柳树湾的联络与护送可用，雪后窄桥的通行尚欠核实，也保留限制。

二十八处完成本轮要求，两处仍按缺项列明。名册上的三十个名字，一个没有删，能承担的事却写得各不相同。

“这两处继续报，缺什么补什么。”杜主任说，“别因为总数已经多，就把最后两处挤进合格。”

他将已完成的三处记录与未完成的两处现状分别交县里，下一轮省里收的是实际结果，不是再抄一遍培训签到。

徐景林把王小军出院材料放在旁边，附上县院对继续留院者的安排，一并寄给方别。

陈大夫替他核过最后一页，说孩子早先送来那张纸只有上腹疼、呕吐，如今回村，倒带走了厚厚一叠。

“该给家属的，只留他们用得着的。”徐景林抽出县院自己的复写件，“复查时，图和原病历我们这里都有。不能让她背一包看不懂的东西，还不知道下一次去哪儿。”

他把急救摘要、用药、回诊与联络分好，卫生员拿的是接续观察页。孩子母亲手里最上面，正是能照着办的日期与去处。

信从东北转到东岭，已迟了几日。

方别拆开时，先看出院前最后两次脉搏、呼吸与心电图，再看卫生员与家属接续的部分。回村意见是徐景林同县里共同作出的，依据与限制都写清。

他将这份新材料放进临床册。王小军从冷汗、肢冷、循环不稳，到能吃饭、坐起，再到允许回村静养，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阶段终点。

省里来东岭的人也看了这份摘要，问能不能编进下一次临床讨论。

方别请他把已交接和仍待复查的部分同时保留，具体医案由徐景林与县里接诊者署名。

省里请方别将本轮所需的复诊人员与固定联络安排另列，待东岭首轮结果齐后同病例上报。方别写下两地现有接诊者与各自承担的部分，将尚缺的人手留出，准备回去同郑怀民商量。

系统中的救治积累随这段实际转归向前增了一截。方别看过便收回心神，在回函里请徐景林按约把到家后的第一轮随访寄来，返校另作评估。

傅大夫也来读这份病历。看见异常心电图尚未全复常，他起先想问为何允许回家，读到连续几日的体征、活动反应与村里接续安排，便把问题改成了如何定复查间隔。

方别请他先说明自己在县院能做到什么、村里又能做到什么，再拿魏春娥和陈广田的病情比较。不能将一个孩子回村的条件抄成所有心病患者的出院条件。

“明天查房，你先给出两人的当日意见。”方别道，“要留、要转、还是接着查，理由都写在病情后面。”

窗外有人来请去食堂。方别将信封收好，起身前又记下王小军的下一次县院复查日期。

这一日期之后还留着空白。等孩子回来，徐景林要在那儿接着写，方别也要拿新记录同东岭的病程对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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