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原来那一次发病

陈广田来的时候，院门前刚扫出一条路。

他四十来岁，替运输队赶过车，如今在队里照看牲口。棉帽的护耳压得很低，走进门诊时先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停下歇了一会儿。

同来的弟弟想替他说，被傅大夫请到旁边先坐。方别已看过旧册，这回让何维新先问，自己坐在诊台另一侧。

“心慌有多久？”何维新问。

“两年多。干活累了就跳，冬天重些。”

“第一次也是干活后？”

“那回受凉，在外头卸东西，回来就吐。”

他说得简单，弟弟在长凳上动了动，想插话。方别请陈广田先讲完，再问那天是吐完就好，还是还出过别的事。

陈广田抬头看他：“躺了三四天。反正没耽误后来赶车。”

“躺那几天，自己能起来吃饭吗？”

“头一天起不来。”

弟弟终于忍不住：“哪是起不来，娘叫了半天，他都不大应。我们把他抬到炕上，脚跟冰块似的。”

何维新将旧册翻到开头。原诊记录并不在张景和那里，那一页只写了患者后来复述的受凉、呕吐，几天便恢复。

方别问当日有没有请人、用过什么、何时开始排尿，有没有别人同吃一顿饭后也发病。

陈广田记得自己被子盖得很厚，仍出冷汗，胸口跳得说不出话。弟弟记得请过邻村卫生员，家里其他人没有同样吐倒。

细到当时血压多少、脉率多少，两人都答不出。方别让傅大夫留作缺项，不能凭家属说冷就补出一串数。

“后来真的同从前一样能干了吗？”他问。

陈广田搓着帽沿，说头两个月上坡不如从前，搬一袋料便想坐。赶车大多坐车辕，他勉强做得来，就没当病。

夜里也曾垫高枕头，脚肿过。后来到县里拿药，肿消些、喘缓些，胸口隔三差五仍像漏一拍。

“所以不是那次全好了，这回另起。”何维新将病程改写成连续的一段，“只是中间轻过，你没再来。”

陈广田看着那页，点头：“这么说，是一直没好利索。”

眼前检查，血压没有明显升高，手足尚暖，安静坐着能完整说话。脚踝只见轻度凹陷，心尖搏动较弥散，心音偏低，脉细弱而偶有不齐。

方别问他，那一次过后，谁最先觉得他变了。

陈广田没答，弟弟先说，往年换车轮，两人各抬一头便能装上；后来哥哥总得停下来，嘴上说是胳膊酸，却把手按在胸前。

“他怕我替他辞了赶车的活。”弟弟道，“我就当没看见。直到夜里枕头垫高，我才劝来县里。”

陈广田听得脸红：“队里正缺人，我能坐着赶，干嘛非往下退。”

方别没有顺着这句话批评他，只问近来改喂牲口后，哪项活仍最费力。

“拌料不碍事，扛草包上高架就不行。有时抱着草还没放上去，心口先跳。”

这一次，何维新没有只在劳动栏填轻活。他把拌料、扛草包与上高架分别记下，弟弟也说清哪几项已由别人代做。

留院后能不能回这份活，便有了要复核的实际内容。原先“还能赶车”的一句话，再也不能证明他已恢复从前的体力。

方别让他张口，看过舌质偏暗红、津液略少，又问口干、自汗、饭量与大便。陈广田说走得急便汗出，心慌时口干，平日吃饭尚可，吃多却容易胀。

张景和也重新诊脉，指着旧册说，从前来时浮肿更明显，现在脚上虽轻，劳作后的心悸并没随之消失。

傅大夫核过药袋，现用药与最近一次服用时辰明确，没有魏春娥那样两处叠服的经过。两人的脉都不齐，这一床却不能照着上一床停药处置。

心电图安排在午前。陈广田先在诊室旁休息，不让他特意沿台阶走一圈来试自己能撑多久。

弟弟问，要不要再去省里做更全的检查。

何维新将现有能做的检查说清，先看病史、心肺查体、心电图与基本化验，缺少的证据如实留待核，不拿家属一趟奔波换一个眼下安排不了的检查。

方别继续问他以前有没有长期高血压、肾病，年少时是否反复发热伴关节红肿，是否曾被医生听出明确杂音。

有些他知道，有些还要找旧记录。心脏病因的排查由县内科继续做，生活在当地多年并不自动完成诊断。

午前的图送来，有心律与心肌损害方面的异常。尿常规暂未见足以解释全身表现的明显异常，血色素也不能解释目前这一段病程。

何维新将首次急性发作的家属追述、此后心悸气短与现有检查排在一起，提出地方性心肌病需重点考虑，同时保留其他病因继续核实。

方别同意临床先按目前心功能和心律情况安排治疗，留院作短期观察。调查登记可列临床可疑，病因结论不随病人住在哪个村就一起写上。

陈广田一听要住院，先看弟弟。

“牲口明早得喂。你家也有活，不能都给你。”

弟弟说队里临时找了个人，能替几天，但人不熟料槽和用量。陈广田便想只留一夜，第二天赶回去交待。

方别问：“你把活接过来那年，是不是也有人教过？”

“教过。”

“那就请队里让接手的人来问。你回去一趟，路和活都得自己担，留在这儿一样能讲清。”

弟弟去联系队里，何维新开出留院意见。陈广田把拴马棚的钥匙放在弟弟手心，又讲了一遍哪匹老马不能让它抢食。

下午，方别取出带来的师门旧案。

他遮去方药，先请张景和看两次诊察的变化。旧病人肿退后仍动则心悸，方子并非只追着脚肿进退；后来胃口和夜睡变了，才有下一步。

“陈广田现在汗、干、悸都在，脉细而欠力。”张景和道，“先前利水的分量，得重新看。”

方别请他再摸脚踝、核小便与近期用药，才谈中医调治。已有四诊、《金匮》和师门医案的经验，让他能把相近之处迅速找出，也能看见不能照搬的地方。

气阴不足、脉络不畅的表现较清楚，益气养阴宁心可作调治思路；但仍有轻肿和心律问题，内科的治疗与观察不能撤。

方别从生脉散的益气养阴、敛汗思路说起，商量用县药房可取得的党参配麦冬、五味子，再依舌脉与纳食斟酌，不把古方原样一包塞给病人。

药房取来的麦冬尚需拣净，张景和让学徒先去处理，方别又问陈广田近期有没有发热、咳痰、明显腹泻，服原药后口干是否加重。

这些影响辨证和用药的问题，陈广田逐一答了。没有新见外邪未解的表现，汗出又同活动后的心慌乏力相伴，敛汗之品才有眼下的依据。

方别同时核过舌苔与饭后腹胀，将滋养部分从轻起，留意服后的胃口。药房哪味缺、如何代用，须由处方者核过，不让学徒凭柜上有什么自行换。

傅大夫将这些写在方笺背面。此前他听过很多次益气养阴，今日才看见同一句治法里，药味的进退怎样跟着病人的汗、口干和纳食走。

张景和问，既然还有脚肿，能否一并重加通利之品。

方别指向小便与汗的记录，问他眼下水肿是否仍在加重，又让陈广田说服药后最不舒服的地方。

“不肿得紧。就是汗一出，胸口空得慌，想坐下。”

张景和重新看过脉势，把先前拟重的部分放轻，留下复查小便、肿胀与胃口的安排。方药经主管医生核过，同现有用药一并记在病历里。

当晚陈广田住进病房，队里接手饲养的人也到了。两人在床边说了半晌料草和拴绳，护士来量脉时，来人主动收住话，没有让他一直讲到气短。

傅大夫查过今日用药，问陈广田明早由谁记饭量与夜间呼吸。弟弟只留这一夜，白日陪床的换人日期也说了出来。

次晨复查，陈广田夜里能平卧，没有新发憋喘。安静休息后心慌减轻，起身洗脸时仍觉着胸前跳得乱，脉下的不齐也尚未消失。

张景和看过药后胃口，未添明显腹胀，先不急着加重。方别把休息、原有内科治疗与这次调方分别列明，不因昨夜睡好便将效果全算给新方。

“接下来复诊，至少得把这几项都接着问。”他对傅大夫说，“哪项先变，哪项还在，会影响下一张方。”

何维新保留留院观察的决定，准备按病情复查心电图。陈广田看见弟弟提起回村的包，没再跟着起身，只托他带话：料草交接清楚，先让自己把这一段看完。

陈广田把弟弟留下的干净褂子放进床头柜，又问护士下次查房的时辰。旧册上那行受凉、呕吐的旁边，补上了首次发作后一直未断的心悸与气短。

查房后，省里调查员拿着食粮表来，问他是不是这些年都在本村吃粮。

“大半年是。”陈广田道，“另几个月跟运输队跑，哪儿停就在哪儿搭伙。”

“你在队里挂了几年名？”

“挂名长，真正跑的日子可不一样。有一年在家修车，账上工钱照领。”

方别听见，想起周父林场工钱与食堂用餐月份的差别，便请调查员先别把“运输队”三个字当作全年外来粮的证明。

陈广田能提供车队值班和出车账的去处，弟弟却记不清每年归来时辰。调查员记下核账的人，准备翌日去问实际在哪儿吃过几顿饭。

这一次，临床诊断已有一条较清楚的病程，食粮暴露仍不能分进最省事的那一格。

何维新把陈广田列入首轮临床复核，负责原心病继续排查与住院治疗，张景和接辨证复诊。省里来人同意将这份完整起病追述列作下一次预审的本地病例，后面还得附转归。

方别核过名字，没有另办一场成立会。他在病历末尾给下次会诊留了位置，将旧案收回布袋，又请傅大夫明早先查陈广田，自己随后复核。

走出门诊，窗外的马车铃响了一声。送来饲料账的队员已到院门，手里的薄本裹在油布里，等着交给查食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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