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第一站靠山县
火车驶出燕京时，天刚亮。
车厢里烧着煤炉，靠近炉子的人嫌热，门边的人又裹紧棉袄。过道堆着行李和网兜，搪瓷缸碰在桌沿上，不时发出几声轻响。
先遣组七个人分在相邻的铺位。
小邱一直惦记那台心电图机，火车每停一站，他都要看看木箱的绳子有没有松。
韩长青带的粮食账样表最多，装了满满一只帆布包。沈茹只带一个小箱子，剩下的位置全放调查卡和铅笔。
方别坐下以后，先拆了娄晓娥送来的文件袋。
里面是七名困难婴儿的补助记录，还有乐瑶夹进去的一张纸。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写了三件事：按时吃饭、到站发电报、棉鞋别省着不穿。
方别把纸折回去，收进上衣口袋。
徐景林坐在对面，正看王小军的病案。
“孩子血压恢复以后，心律仍不齐。县里那台心电图机用了好些年，描出来的线有干扰。”
“先看人，再重做一次。”
方别说道：“病情变化、脉搏和尿量，比一张模糊的图更要紧。”
徐景林点头，把病案翻到用药记录。
县医院按照电话指导，先用了大剂量维生素C，配合升压和吸氧，补液量控制得不多。孩子血压上来以后，没有继续加升压药，尿量也开始恢复。
“陈大夫处理得稳。”
“到地方先肯定做对的，再查漏项。”
方别拿过记录。
基层抢救条件差，电话里一句话传过去，对方要在缺药、缺人和家属催问中做决定。若燕京去的人见面只挑错，下次再有急症，当地大夫反而不敢先动手。
列车晃了大半日。
顾文山把病例地图铺在下铺，几个人轮流看西河沟和小南屯的位置。
两村直线距离不远，中间却隔着一条冬季容易结冰的小河。大车能走的桥在南面，多绕十几里。
“先去县医院，再进小南屯。”
方别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王小军稳定以后，徐景林留半天复查。我和沈茹去他家，顾所长查县里的病例册。第二天再进西河沟。”
韩长青提醒道：“粮样不能到户就取。得先核分粮簿。”
“你和农业联络员先去粮站。”
“这样分开，车不够。”
方别看了看地方发来的接待安排。
县里只能派一辆旧吉普，另外有一辆卡车，但要运煤。进村时还得靠马车和步行。
“吉普先送病人和器材，调查组坐马车。粮站在县城，你们步行过去。”
没有人再提增加车辆。
现在正是各处都缺运力的时候。技术组拿着批件，也不能把县里运煤的车占走。医院和粮站能按计划分开做，已经足够。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达省城。
省卫生部门派人接站，又给先遣组补了一床厚被和两只暖水瓶。方别只停留一个多小时，核过介绍信和行车路线，便带人换乘慢车往县里赶。
这一个多小时也没有空着。
省地方病研究室的杜主任带着历年统计赶到车站招待室。他原本准备第二天开会，得知方别坚持先去县医院，只能把图表摊在长凳上。
“省里几个重病县都想请你先去。”
杜主任指着地图。
“靠山县不算发病最多，为什么第一站选这里？”
“有正在抢救的孩子，也有相邻两村可以比较。”
方别说道：“西河沟和小南屯距离近，水土、天气差别不大，食粮来源却不一样。先把这一对查清，再决定第二个县。”
杜主任又翻出一张发病率表。
“你们怀疑粮食里的微量成分。省里以前也测过矿物质，没有找出稳定规律。”
“以前取的是粮站混合样，还是病例家庭实际吃的粮？”
“两种都有。”
“有没有按病前、病后分开？”
杜主任停住了。
旧表只写取样日期和村名，没有家庭领粮时间，也没有登记发病以后是否换过粮。
方别把甲乙丙三级样品规则交给他。
“省里的旧样品先别扔。能查到来源的重新分级，查不到的保留作参考。新取样按同品种、同年份比较，还要登记储存条件。”
杜主任逐页看完，让随行人员记下两个名字。
省农业试验站和省粮食检验室各派一人，三日内到靠山县报到。省地方病研究室则负责调第二个县的同类病例资料。
“你们在县里先做，五天后我过去。”
杜主任说道：“到时候开第一次省县联席会。”
方别把会议地点定在县医院。
“先看病历和病人，再去会议室。”
杜主任没有反对。
临上车前，省卫生部门又交来一份盖章的介绍信。凭这份信，先遣组可以查阅省内地方病相关的县级原始记录，并调取尚未销毁的历年粮样。
方别原有的部级协调权，到省里有了具体承接单位。
天黑以后，车窗外已经看不清村庄。
越往北，寒气越重。车门一开，风裹着煤烟钻进来，小邱抱着仪器箱打了个喷嚏。
到靠山县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陈大夫和县卫生科的人等在站外。一辆军绿色旧吉普停在路边，挡风玻璃角上裂了一道纹。
“招待所已经收拾好了。”
陈大夫迎上来。
“先去医院。”
方别把介绍信交给卫生科的人。
“行李送过去，心电图机跟我们走。”
县医院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病房里烧着炉子，窗缝塞了旧报纸，仍有冷风往里钻。
王小军躺在靠墙的病床上。
孩子已经清醒，脸色仍白，嘴唇没有明显发紫。看见一群人进来，他下意识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方别没有立刻上手检查，先问他还恶不恶心、胸口是否难受。
“不吐了。”
王小军声音很轻。
“心有时候跳得难受。”
“像跑完步那样快，还是会突然停一下？”
孩子想了一会儿。
“咚咚跳几下，又像空了一下。”
方别这才伸手搭脉。
脉细弱，仍有歇止。四肢已经转暖，额头没有冷汗。舌质偏淡暗，津液不足。
徐景林听心脏，心音较低，节律偶有不齐。肺部没有明显湿啰音，肝缘比县里昨日记录的略有回缩。
两个人核过结果，判断循环已经稳定，心肌损害和心律失常仍需继续观察。
“今天不下地。”
方别对孩子母亲说道：“吃东西少量多次，先用软食。胸闷加重、出冷汗、尿又少了，马上叫大夫。”
女人连连点头。
“方大夫，他以后还能上学吗？”
“现在不能跑跳。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面的心电图和活动后反应。”
方别没有把话说满。
急型病人从休克中醒来，只是抢救的第一段。出院以后过早劳动，同样可能出问题。
元雅没有随队，却给恢复期辨证留下了意见。方别重新看过舌脉，暂时没有开补得很重的方子，只让县里的中医大夫以益气养阴、宁心通脉为主，药量从轻，观察胃口和脉搏。
心电图机接上电以后，纸带抖得厉害。
小邱检查插头，发现病房线路电压不稳。医院只好把机器移到后院有稳压设备的诊室，先空载试了一遍。
县里原来的心电图没有作废。
方别让徐景林将两次图放在一起，看异常是否持续。旧机器条件有限，记录仍能提供参考。
陈大夫站在旁边，直到方别把抢救记录全部看完，才问道：“电话里有没有做错的？”
“第一遍血压记录少了时间，尿量只记总数。”
方别把病历翻给他看。
“抢救用药和转好时间记得清。下次把每次血压、脉搏和尿量写在同一张纸上，谁接班都看得懂。”
陈大夫松了口气。
“我还怕燕京来人先把我们训一顿。”
“人救回来了，先把能改的补上。”
方别让林护士拿一张空白急症记录表，照王小军的经过重新填。
十分钟一次的脉搏太费人，病情稳定后改成半小时一次；血压、意识、尿量和用药时间并列。县医院人少，表格不能复杂到没人填得完。
沈茹趁孩子精神尚可，先问了几项最基础的情况。
王家五口人，过去三年一直吃生产队分的本地玉米和高粱。孩子父亲偶尔去林场做短工，却不在正式口粮名册上，只带回过两三次杂粮。
“孩子平时在学校吃不吃饭？”
“中午自己带饼。”
“饼是谁做的？”
“我从家里烙。”
沈茹没有继续问粮食好坏，只把每天三顿饭在哪里吃记清。王小军的食粮来源相对单一，适合作为重点病例追查。
方别让她暂时停在这里。
孩子刚从休克中缓过来，完整访谈等家属休息以后再做。粮样也要先核分粮簿，不从家里看见哪只粮缸便取哪只。
几个人正说着，隔壁病床忽然传来一阵干呕。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蜷在被子里，母亲拿着盆接，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床尾病历牌写着急性胃炎。
方别看了一眼。
女孩没有腹泻，也不发热，脸色却灰白。母亲替她掖被角时，露出的手指微微发凉。
“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昨晚。”
陈大夫说道：“上腹疼，吐了三次。喝水也恶心，按胃炎先补液观察。”
方别走到床边。
女孩抬眼看他，呼吸比同龄孩子快，额角还有一层细汗。
他伸手搭上脉，指下的跳动忽快忽慢。
“补了多少液？”
陈大夫脸色一变，赶紧去拿病历。
方别已经把听诊器放到孩子胸前。
心音低，节律不整。
“先停下手里这瓶。”
他抬头看向护士。
“吸氧，测血压、记尿量。徐景林，把心电图机推回来。”
女孩的母亲被吓住了。
“她不就是胃疼吗？”
“胃疼是最先出现的症状。”
方别问道：“你们住哪个村？”
女人嘴唇动了动。
“西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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