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协调会
西河沟三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地图上标出的低发病村，县里五年只登记了两名轻症。眼前这个孩子若也是急型病例，原来的统计便需要重查。
方别没有在病床前讨论地图。
“孩子叫什么？”
“赵小芹，八岁。”
“今天尿过几次？”
“早上一次，后来就没了。”
护士测出血压，比同龄孩子正常值低，脉搏一百二十多次，节律不齐。补液瓶里剩了小半，入院后已经输入将近五百毫升。
孩子体重不大，心脏情况不明，继续快速补下去可能加重负担。
徐景林一边接心电图，一边听肺部。
右侧肺底隐约出现少量湿啰音，脚踝尚未浮肿。肝缘能摸到，孩子一碰便喊胀。
“有早期心衰表现。”
徐景林压低声音。
方别点头，让护士记录剩余液体，重新调整输液速度和内容。吸氧以后，孩子的呼吸稍有减慢，胸口不适仍在。
陈大夫把昨晚记录拿了过来。
入院时只问了吃过什么、吐了几次，没有听心脏，也没有记脉搏节律。村里同桌吃饭的家人都没生病，这一条同样漏了。
“是我先入为主了。”
陈大夫脸色难看。
“王小军是男孩，她是女孩，又从西河沟来，我没往克山病上想。”
“村名不能替病人排除病。”
方别指着床边。
“先把人稳住。病历晚些再补。”
心电图纸带缓缓吐出来。
徐景林看完，确认有明显心肌损害和心律失常表现。结合胃肠道起病、低血压、少尿与轻度心衰，急型克山病的可能很大。
县医院立即按急症方案处理。
大剂量维生素C静脉应用，持续吸氧，严密观察血压和节律。因为已经出现肺底湿啰音，补液量严格控制，护士每半小时记录一次尿量。
方别没有离开病房。
孩子脉搏过快时，他用针在内关轻刺，帮助缓解恶心和心悸。针灸只占了很短时间，静脉用药和心电监护没有中断。
半个小时以后，赵小芹不再干呕，四肢温度略有回升。
血压仍低，却不再继续下降。
她母亲一直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抓着棉袄下摆。
“方大夫，她会不会跟王家孩子一样？”
“已经按同样的急症在治。”
方别说道：“昨晚到现在，她有没有胸闷、心慌，你重新想一遍。”
女人回忆了半天，终于说起孩子前几日放学后总喊累。吃晚饭时也说过心口跳得快，家里人以为是在雪地里跑久了。
“她以前得过这种病吗？”
“没有。”
“家里还有谁心慌、浮肿？”
女人迟疑了一下。
“我冬天有时候心口慌，坐一会儿就好了。”
沈茹把这句话记进调查本，没有继续在病房追问。
孩子病情稍稳以后，她带着韩长青和一名县卫生员先去赵家。方别留在医院，顾文山则去查西河沟遗漏病例。
两个小时后，赵小芹的血压开始回升，终于排出少量尿。肺底湿啰音没有增加，神志一直清楚。
陈大夫这才敢喘一口气。
“要不是你刚好看了一眼，今晚再重起来，我还会当胃炎加液。”
方别把新的急症识别页递给他。
“上腹疼、呕吐，没有发热和腹泻，同桌的人也没事，再加上脉搏乱、四肢冷，就要查心脏。别等浮肿全出来。”
县医院当天把急诊和儿科的医生全叫来，围着两份病历过了一遍。
王小军属于发病后迅速休克，赵小芹则是在大量补液以前发现心衰苗头。两名孩子的起病都像胃病，处理重点却完全不同。
方别让陈大夫安排两组值班人员互相核记录。
急症病人入院，体温、血压、脉搏、呼吸和尿量必须写在一张观察单上。出现脉搏不齐、四肢厥冷和意识改变，立即报告。
为了看看识别页是否真能用，方别让陈大夫找出六份旧病历，把姓名和原诊断遮住。
其中两份是普通胃肠炎，一份肺部感染，一份风湿性心脏病，两份为后来补诊的克山病。
四名医生分别判断是否需要立即转入急症观察。
第一轮有三人把所有呕吐病人都判成急症，也有人漏掉了没有明显胸痛、只有四肢冷和脉搏不齐的病例。
方别没有增加更多病名，只把识别页上的顺序改了。
先问同食者是否发病，再查体温、腹泻和腹部体征，随后必须数足一分钟脉搏，观察四肢温度、意识和尿量。有两个以上循环危险表现，先转县医院；只有明确腹泻、发热且循环稳定的，由基层继续观察。
第二轮再测，误报仍有一例，两个克山病病例都被识别出来。
陈大夫把错误记录留了下来。
识别页次日先发十二个重病村，每处附五张反馈单。村卫生员转来什么病、县里最后诊断什么，都要回填。
县卫生科的人听完，提出把识别页印发到所有村卫生室。
“先发重病区和附近村。”
方别说道：“三天后收一次反馈，看基层把哪些病也报上来了。急症不能漏，普通胃肠炎也不能全往县里送。”
陈大夫当场指定一名护士负责收表。
下午，顾文山带着病例册回来。
西河沟并非五年只有两名疑似患者。
另有四人曾因“急性胃炎”“虚脱”和“不明原因心衰”到县医院就诊，其中两人是儿童。因为出院诊断没有写克山病，村级统计便没有算进去。
赵小芹的母亲也在三年前因心慌和呕吐来看过一次，只开了胃药，没有做心电图。
“把六个人全部复核。”
方别说道：“能找到的来医院检查，找不到的由调查组入户。死亡登记也重看一遍。”
西河沟的低发病数字需要修改，却不能因此抹掉外地粮的线索。
村里不同家庭领粮数量差别很大，有些人在林场吃，有些只带回少量。病例是否集中在没有领粮或吃得少的家庭，还要逐户对照。
傍晚，沈茹从西河沟回来了。
她的棉鞋上全是冻泥，进门先把两只封好的粮样放到桌上。
“赵家没领过林场粮。”
“为什么？”
“赵小芹父亲腿脚不好，不在林场做工。她大伯领过，但两家早就分家，粮没混着吃。”
韩长青拿出生产队分粮簿。
赵家三年一直领本地玉米和高粱，数量、日期都能对上。取来的两份样品，一份是今年新粮，一份是墙角剩下的旧粮。旧粮不足规定重量，取样人没有往里掺别的。
“旧粮只有三两多。”
韩长青说道：“按新规则照实封了。”
方别检查封签。
样品袋上有取样人、见证人和家属三方签名，进户日期和食用人也写清楚。沈茹第一次独立带队取样，没有漏掉关键项目。
“她母亲呢？”
“三年前有过心慌和呕吐，冬天更明显。今天摸脉时有一次歇止，暂时没有浮肿。我让她明早来医院。”
“做得对。”
方别让徐景林给母女二人分别建档。
赵小芹的母亲本来就在病房守着，听说要给自己检查，连连摆手。
“我没病。孩子还躺着，我不能占床。”
“先坐下，不一定住院。”
方别让她把棉袄袖口挽起来。
女人三十出头，面色偏白，嘴唇没有发绀。脉搏大多时候还算整齐，数到几十次便会提前跳一下。她自己说胸口偶尔像被撞了一下，过后又恢复。
徐景林听诊时，也捕捉到早搏。
“什么时候最明显？”
“冬天干活累了，晚上躺下会有。歇一会儿就好。”
“能不能平躺？腿肿不肿？”
“都没有。”
方别又问生产、感染和既往关节疼痛，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风湿病史。舌质淡暗，脉细，间有促象。
心电图显示有早搏和心肌受损的可疑改变，却没有急性休克和明显心衰表现。
“今晚留在医院观察。”
女人急了。
“家里还有老人，粮也没收好。”
“不占病床，就在陪护室休息。明早复查，没变化再回村。”
沈茹接过话，说村干部已经答应替赵家照看牲口和炉火。女人这才同意。
方别让护士把她的脉搏、胸闷时间和活动情况另记一张表，不能夹在孩子病历里。
母女同户，又先后出现心脏异常，为家庭聚集提供了重要线索。两个人严重程度不同，调查时分别填写，不能只写赵家有病例。
一户出现两名可疑患者，家庭食粮又能连续追溯，赵家成了首轮调查的重点家庭。
沈茹没有因为得到一句肯定便停下来。
她接着汇报另外三户。
三户都领过林场粮，却只有一户长期吃。另两户把外县细粮留给老人和小孩，壮劳力仍吃本地粗粮。过去登记的两名轻症，正好是吃本地粮较多的成年人。
样本太少，暂时不能算出可靠比例，调查方向已经更加清楚。
方别把西河沟家庭分成三组：长期食用外地粮、混合食用、主要食用本地粮。小南屯也照同样办法分组。
当晚，县里召开临时协调会。
卫生、粮食、农业和两个村的干部都到了。有人担心逐户核粮会让群众误以为粮食有毒，提出只查病例家庭。
“对外只说调查地方病和营养情况。”
方别说道：“取样不等于认定粮食有问题。病例户和无病例户都查，问法一样。”
他要求村干部不得提前告诉哪户属于重点，也不能为了让本村数字好看，把曾经外出就医的人删掉。
县领导听完，同意调两名会看粮账的干部加入调查，并把那辆旧吉普在三天内交给先遣组使用。运煤卡车照常工作，不受影响。
方别获得了县级病例册、粮站账目和人口登记的直接查阅权。
近期任务已经明确：三天内完成西河沟漏报复核，稳住两名急症患儿。
中期调查需要二十天内完成两村对照、甲类粮样和家庭食粮史。
后续是否做预防试验，要等燕京复测和另一个地区的数据。
协调会散后，小邱拿着一封电报找到方别。
燕京第二家检验单位完成了首批平行检测。
十二份甲类粮样中，八份保持原来的高低方向，四份数值交叉。两家单位都认为，单靠现有粮样无法排除品种、年份和储存条件的影响。
电报最后要求补送同品种、同年份的对照粮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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