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按出虎
上京城外三十里,按出虎河岸。
四月中旬的东北,冻土开化,踩上去一脚烂泥,拔出来时鞋底能带上三斤黑土。
河岸上扎着一片窝棚,几根松木杆子斜插进泥里,上头胡乱搭些破毡烂布,有的连毡布都没有,只拿桦树皮和干草凑合,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窝棚歪七扭八地散着,横斜皆有,还有塌了半边的,远远望去同灾民逃荒也没什么区别。
徒单山熊的一万残兵就窝在这片烂泥地里,苟延残喘。
日头偏西,暖光斜斜打过来,照得泥洼子里的积水泛着浑浊的黄亮。士兵们三五一堆,歪在窝棚外头晒太阳,有的斜靠着半截树桩,有的干脆仰面朝天躺在烂草上,胳膊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
身上的皮甲早没了形,肩头的铁片掉了三成,剩下的也锈得发红,里头的夹袄磨得露了絮,灰扑扑的棉絮从破口里钻出来,沾着泥点,被风一吹便颤巍巍地跟着抖。
几个兵凑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脚边搁着半块硬饼,黑乎乎的,表面裂着蛛网似的纹,掰开时能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同掰瓦片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兵拿指甲刮着饼面上的霉点,刮了两下便不耐烦了,把饼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这他娘的是人吃的?十天了!每天就这一块硬疙瘩,啃得老子牙床子都肿了!”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捡起来,吹了吹灰,用袖子蹭了蹭,又递回去:“你摔它干啥?摔碎了连渣都没了。”
“吃也吃不饱,饿也饿不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瘦兵把饼接过来,到底还是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嘟囔。
“没头咯。”对面一个靠着土坎的年轻兵接了话,眼睛望着天,语气平平,“头没咯。”
瘦兵瞪他:“你说什么狗屁话?”
年轻兵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狗屁话?咱们从锦州一路跑到北琴海,又从北琴海跑回来,最初怎么说的?建功立业,再造大金!如今呢?一路走下来就没一场胜仗,打谁败谁,三万人剩下一万,饭都吃不上了,还争什么霸业?争个屁!”
“你少说两句。”络腮胡老兵压着嗓子,拿胳膊肘捅他,“大帅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年轻兵嗓门反倒高了,“我说错了吗?在锦州打草谷,被完颜菖蒲那娘们儿抄了后路,丢了多少弟兄?跑到北琴海想端她老窝,结果人家数万兵早等着呢!
咱这一万来人怎么跑出来的?拿人命填出来的!
如今窝在这烂泥地里,后有完颜菖蒲,前头完颜飒马缩在上京城里装乌龟,咱们算什么?屁都不是!”
旁边一个正拿草棍剔牙的兵把草棍一扔,嗤笑一声:“也好!这按出虎河是咱们女真的母河!死在这也算回家了!比死在锦州那地界强,好歹做了个归家鬼,用华夏人的话怎么说来着?落叶归根,对!归他娘的根!”
“你他娘的倒想得开!”瘦兵骂了一句,随即自己也乐了,苦笑那种乐,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正说着,远处泥路上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噤了声,眼珠子往那边一斜。
徒单山熊正从营帐那边走过来,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烂泥里。
众兵看着,没有一个动弹起身。
瘦兵把咬了一半的饼往怀里一揣,翻了个身,拿脊梁对着路。
年轻兵索性把眼一闭,络腮胡老兵倒是想起来,屁股抬了抬,又被人按回去,只能垂下脑袋假装系鞋带。
徒单山熊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踏着泥泞,径直往河上游去了。
瘦兵等他走远了,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帅倒是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年轻兵睁开一只眼,“我看是没辙了。”
“行了行了!”络腮胡老兵低声喝住,“都少说两句,让大帅听见……”
“听见怎么了?他还能砍了我?”年轻兵嘴上硬,声音到底低下去了,翻了个身,不再言语。
徒单山熊沿河往上走,走了约莫半里地,泥地渐渐硬实了,草皮也密了几分,踩上去不再往下陷。
河面在这里宽数丈,水流平缓,映着西斜的日头,碎金似的晃眼。
岸边一块大青石上,一个女子已经等了多时。
女子一身绛红骑装,领与袖口收得干净利落,腰间束着窄革带,悬一枚环佩。
她立在原地,腰背挺直,肩头舒展,目光扫来锐如寒锋,竟压下了玉饰自带的温润,活似一头自林间跃出的豹子,野性凛然。
正是徒单山熊的女儿,徒单静。
见父亲过来,她快步迎上去,到跟前压低了嗓子:“爹!我来的时候在营里走了一圈,现在底下怨气很大。粮官那儿只剩三天存粮,每人每天一块硬饼,掰开里头都长绿毛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哗变!”
徒单山熊在河边站定,望着水面,没立刻接话。
河面上几只野鸭扑棱棱掠过,带起一串水珠子。
半晌,他叹了口气:“伙食还是其次。根子上,是看不到盼头。咱们从起兵到现在,打一场败一场,三万人折成一万,完颜菖蒲近十万大军不日就到上京,哗变已是迟早的事。”
“那怎么办?”徒单静急了,上前一步,“咱徒单家的家兵每战都顶在最前头,真正忠心的已不足三成。真要哗变起来,连弹压的人都凑不齐!爹,你得想个法子!”
徒单山熊没接话,转过身来,盯着这个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徒单静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蹙起来:“爹?你看我做什么?”
“静儿,”徒单山熊忽然问,“你知道咱们面前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徒单静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认真答了:“按出虎河,咱们女真的母河,打从祖辈起就喝这条河的水,是咱们族群的发源地。”
徒单山熊点点头,又转过身去,抬手指向河面。
暮色正从天际漫上来,西天还剩一抹橘红,斜斜铺在水上,波光粼粼地碎成千万片。
岸边芳草萋萋,没到人小腿肚,风一吹便泛起青浪。远处几只白鹭立在水浅处,细长的腿插在泥里,一动不动,冷不丁一低头,叼起条银亮的小鱼。
“按出虎,是‘金’的华语音译。”徒单山熊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很早以前,这条河里能冲出金沙,淘金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咱们女真部落就是靠着这条河的金沙起的家。
后来汉家使节来了,听不懂女真话,见咱们祖先把这条河看得跟命根子似的,又听得‘按出虎’的发音,就误以为咱们的祖先是老虎,甚至编出一个传说,说是老虎过河之后,留下了一河金沙,挽救咱们女真人于水火。
打那以后,汉人就管这条河叫按出虎河。
一代一代传下来,大家叫顺了嘴,也就都这么叫了。”
徒单静听完,眉头皱得更紧:“爹,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徒单山熊转过身来,盯着女儿的脸,目光里满是愧疚、无奈、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全都搅在一处:“丫头!当初老虎过河,留下一地金沙,让咱们女真得以起家。
如今咱们内有哗变之险,外有强敌环伺,咱们重回母河,天意如此,不知道这老虎还能不能再帮咱们族群一把!”
徒单静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问:“爹!你有话直说!”
徒单山熊喉咙动了几下,终于咬着牙道:“静儿,如今咱们最要紧的是让这一万人先吃上一顿饱饭。吃饱了,才谈得上提振士气,才谈得上东山再起。可眼下谁能给咱们这顿饱饭?”
徒单静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是说完颜飒马?”
“是了!”徒单山熊颓然一叹,肩膀塌下来,“上京城里有五万人,可他完颜飒马也不傻,完颜菖蒲近十万大军压过来,他一家扛不住。如今这局面,是现实逼着咱们合流结盟,他不结也得结。”
“爹!同完颜飒马结盟对付华夏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为什么还……”徒单静话到一半,忽然停住,想起自己就属老虎。
徒单山熊盯着她,叹道:“丫头!结盟得有筹码。完颜飒马凭什么相信咱们?昨日还是刀兵相见的仇敌,今日就坐下来称兄道弟,换了你,你信?”
“他难道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徒单静凝眸,语速加快,“完颜菖蒲大军不日就到,势必拿下上京。咱们要是被灭了,他完颜飒马也活不了几天!况且西北耶律南仙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他完颜飒马有得选?”
“不是有没有得选的问题!”徒单山熊目光灼灼,上前一步,“是要让咱们双方底下的人都相信,咱们是真的冰释前嫌,是真要捆在一处共同抗击完颜菖蒲!
没有这个底子,就算结盟,底下人互相提防,你防着我捅刀子,我防着你使绊子,这盟结了跟没结有什么两样?”
徒单静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那这个底子是……”
“你!”徒单山熊盯着她,腮帮子绷得死紧,“你嫁给完颜飒马,做那‘按出虎’!只有两家成了儿女亲家,下面的人才真信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女真才真正有希望东山再起!”
徒单静整个人僵住,嘴唇翕动几下,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爹!你……你说的是真的?”
徒单山熊把脸别开,望着河面,一时无言。
徒单静站在那儿,晚风把她的骑装下摆吹得猎猎翻动,腰间的环佩叮叮当当地响,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样一片水边上,有人跟她说过,等仗打完了,带她去看大漠的落日。
那时候她还笑人家,说大漠有什么好看的,沙子拌饭,咽都咽不下去。那人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说你不懂,大漠的落日比哪儿都圆。
如今那人远在万里之外,穿着辽国皇帝的衣裳,听说身子骨也不好。她呢,站在按出虎河边,被亲爹拿来当结盟的筹码。
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眼眶发酸,烧得她恨不得拔刀把眼前这条河劈成两半,可火头过去,只剩下灰败的冷凉。
她明白,如今的局面,只有结盟一条路能走。
不结,这一万人就是等死,甚至随时可能哗变。
可结盟又拿什么让底下人信服?底下那些兵油子才不看你贴什么告示喊什么口号,他们只看你们两家是不是真把血搅到一个碗里了。
按草原规矩,联姻是唯一能把两家人捆死的法子。
爹说得对,对得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股火气在胸口撞了几撞,酸楚、憋屈、不甘、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齐齐涌上来,绞在一处,绞得她心口疼。
“你跟韩王都谈好了?”
徒单山熊没敢看她,低头闷声回应:“嗯!若是你同意,明日晚就能入城大婚。”
“我能不同意吗?”徒单静反问,嘴角扯了一下,满是凄苦之色,“你把女真民族的未来、这一万人的命都搁在女儿肩上,我如何拒绝?”
徒单山熊喉头一哽,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徒单静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更浓,西天的橘红暗下去,借着最后那点天光,她忽然发现父亲的鬓角已经白了一大半,脊背好像也弯了不少,当年那个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的父亲,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连看女儿一眼都不敢的龙钟老人了?
徒单静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使劲咽了两口唾沫,硬是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哑声道:“爹!去告诉兄弟们吧,明日便入城喝我的喜酒。”
“丫头!你……”徒单山熊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那声“丫头”喊出来,后头的话却全堵在了嗓子里。
徒单静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脊梁挺得笔直,可那后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劲儿。
“爹!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徒单山熊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朝女儿的背影伸了伸,又缩回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金国皇帝,握过大纛,如今连拍拍女儿肩膀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堵得慌,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声,转过身,佝着腰朝大营方向走去。
徒单静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营帐那边,才慢慢在河岸上坐下来。她把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背上,面朝西方。
日头已经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缕光,金红金红的,泼在天际线上,河面上映着那点余烬,碎碎地晃,晃得人眼花。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笑起来的时候的灿烂模样,想起他说话时总是神采飞扬,想起两人从相识到分开的点点滴滴。
如今呢?
他在西方驰骋,自己在这按出虎河边,被亲爹拿去换了粮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心口往上涌,又酸又涩,齐齐涌到嗓子眼,顶得她眼泪再也圈不住,簌簌而落。
哭了好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抽噎。
她抬起头来,心里难受得厉害,无法排解的她只能清了清嗓子,哑着声音哼起歌来: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一别两自宽,转更添烦恼。
山外青山独倚风,满目围荒草。”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唱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只剩下气声。
正此时,身后忽然响起震天的呼喊,一改往日的沉郁之气。
徒单静把脸埋回胳膊弯里,呜咽声渐渐低下去,随着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西方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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