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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8章 徒单绝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16日送出的2个大神认证,本章七千字,特此加更(1/2)>

四月的东北,入夜还有些冷寒。

可沉凝了多日的山熊军却反而是热络起来,虽然军纪依旧涣散,可那气氛却轻松不少。

徒单山熊走在最前头,那件半旧的黑大氅下摆的泥点子还没干透,脚步却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拉成一条长线的队伍,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强颜欢笑:“你看,他们都很开心。”

徒单静面色如常,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绛红骑装的下摆被晚风吹得翻卷起来,她伸手按了按,道:“是呀!他们跟着咱们父女辗转上万里,作战不可说不英勇,如今却忍饥挨饿,是咱们父女做的不够,这次能让他们都饱餐一顿,女儿也很开心。”

徒单山熊听了这话,面色一沉:“静儿,你这话说的爹心里怪没底的,你可别学汉人那‘好女不事二夫’的愚昧理论!”

徒单静心下一跳,面上却不显,歪了歪头,玩笑道:“爹不是以前一直让我多读汉家书吗?还说什么不要学那些大老粗,只有读书才能明礼,才能聪明,现在我都这般大了,爹爹怎么突然变卦了?”

“我……我……”徒单山熊被说的一愣,“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徒单静噗嗤一笑,打趣道:“爹!我又不傻,我跟那大辽皇帝八字都没一撇,人家估计早就不知道我是谁,而且他不是结婚了嘛,现在人又在西方,我哪会想那些呀!

我呀!现在最想的就是让爹放心。

以前我刁蛮任性,给家里闯了不少祸,那时候有爹和哥哥来帮我善后,现在我也该长大了,不能再任性咯!”

徒单山熊听了这话,喉头动了动,抬手揉了揉鼻子,瓮声道:“静儿!如今这局势,韩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等咱们守住了上京城,东山再起也不是问题,到时候你想怎么任性,爹都依你!”

“好!那咱们可说定喽!”徒单静憨憨一笑,伸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掖到耳后,“爹可不许骗我,到时候我要吃糖葫芦,最甜最甜的糖葫芦!”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事!不就糖葫芦吗?等到进入上京城,爹就去给你买!”徒单山熊拍着胸脯保证。

“好!”徒单静重重点头,唇角弯弯,“到时候第一颗爹吃,您一辈子奔波劳累,没尝过几分甜,糖葫芦第一颗最甜了!”

“嗐!爹都多大岁数了,吃……”徒单山熊话到一半,前方泥路上两匹斥候快马趟着烂泥奔回来,大声禀告道:“大帅!上京城已到!韩王殿下亲率亲卫在城门迎候!”

身后那一万人的队伍顿时炸了锅。

瘦兵把怀里的半块饼掏出来往天上一扔,又赶紧扑过去接住,嘴里嗷嗷喊着:“到了到了!上京城到了!”

年轻兵一巴掌拍在络腮胡老兵后背上,拍得老兵差点把皮甲抖落,嘴里嚷着:“老胡!酒!肉!热被窝!”

络腮胡老兵一边骂一边笑,把皮甲往肩上颠了颠,脚下步子快得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

后头几个兵干脆把枪杆子横过来敲着铁盔,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快点走!!”

“风餐露宿这么久!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了,就算死了值了!”

“瞎说啥死不死?好事还在后头呢!”

“对对对!韩王同小姐大婚,咱们有六万人,凭借着上京城的城墙,怎么说也能挺上个一年半载!”

“哈哈哈!我就说跟着大帅不会吃亏!等咱们吃饱喝足,熬到今年冬天,就是反攻的时候!”

“不讲不讲!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徒单山熊听着身后这些喊声,缰绳一提,胯下那匹瘦马颠颠地小跑起来,回大喊:“安静!入城!”

说着,率先来到城下。

城门洞开,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韩王完颜飒立马立于城门正中。他已五十有余,身形不高,小腹微腆,一身团花锦袍,腰间玉带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佩。脸上含着笑意,两撇花白胡须修整得十分齐整。

见徒单山熊父女打马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双手一拱,声音洪亮:“山熊!你可算来了!本王盼你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徒单山熊翻身下马,拱手还礼:“韩王殿下亲迎,折煞了!”

完颜飒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热络得像是多年没见的亲兄弟:“什么殿下不殿下,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说着又看向徒单静,上下打量一眼,笑得更开了几分,“好!好!静丫头出落得越发英气了,山熊好福气!”

徒单静敛衽一礼,不卑不亢:“韩王殿下谬赞。”

没等完颜飒马说话,身后便转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一张马脸拉得老长,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这不是徒单大帅吗?听说在北琴海让人家完颜菖蒲追着屁股打,三万人马剩了一万,一路啃树皮嚼草根跑回来的?不容易啊不容易,这年头,能把败仗跑得这么体面的,也就你徒单大帅了。”

徒单山熊面色一僵,腮帮子绷了绷,终是没吭声。

徒单静却上前半步,笑吟吟地开了口:“这位是完颜极叔叔吧?侄女给您见礼了。”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直起身来,仍是笑着,“叔叔消息倒灵通,连北琴海的事都知道。不过侄女听说,韩王殿下守上京城这些日子,完颜菖蒲的兵也没少在城外转悠,叔叔天天站城头看着,怕是比侄女在草原上吹风更辛苦吧?叔叔这脸色,一看就是操劳过度的,可得保重身子。”

完颜极那张马脸顿时拉得更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完颜飒马哈哈大笑,拍了拍完颜极的肩膀:“极弟,你这张嘴啊,跟小辈斗什么嘴?静丫头说得在理,你确实该保重身子。”

唱完红脸,又转向徒单山熊,正色道,“山熊,今夜天色已晚,奈何敌人已兵临城下,本王酒宴已经备好,婚嫁一应物品都已备齐,先让兄弟们吃饱饭,明日天一亮便举行大婚。”

他压根不给徒单山熊接话的空儿,直接朝着他身后那一万人扯开嗓子喊,“本王已备好酒宴给大家接风洗尘,兄弟们有序入城,痛饮三百杯!”

那一万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出震天的欢呼:

“谢韩王殿下!谢韩王殿下!”

完颜飒马大笑,转身便往城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朝两边挥手。

徒单山熊跟在他半步之后,脸上的笑僵着,眼神却往身后瞟了一眼,见自家那些兵一个个跟饿狼见了肉似的往城门里挤,到底没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士兵们一进城门,两边早候着几百号守军,当头的校尉扯着嗓子喊:“奉韩王令,入城者暂交兵刃,出城时奉还!弟兄们别多心,这是防着完颜菖蒲的细作混进来!”

那一万饿兵哪有心思计较这个,管你什么细作不细作,能让我进去吃肉喝酒就行。

当即便将长枪往地上一扔,腰刀解下来往守军怀里一塞,有人连弓都懒得解弦直接撂在城门口,生怕慢一步那锅里的肉就让人吃光了。

宴会设在城北大营,空地上支了几十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油花子飘了满满一层,香气顺着风飘出去二里地。

旁边一溜长桌上码着酒坛子,泥封刚敲开,酒气混着肉香往人鼻子里钻。

那一万兵呼啦一下围上去,碗也不用了,有人直接伸手往锅里捞,烫得嗷嗷叫也舍不得撒手,撕下来就往嘴里塞。

瘦兵抢到一块带骨头的,蹲在锅边就啃,啃了两口抬起头来,满脸油光,冲旁边人喊:“他娘的!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络腮胡老兵端着碗酒,还没喝呢,先拿手背抹了把眼睛,嘴里嘟囔:“这酒……这酒怎么还辣眼睛呢。”

年轻兵早灌下去三碗,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举着碗喊:“兄弟们!吃饱喝足,明天跟着韩王干他娘的!”

旁边一片附和声,碗碰碗叮当响。

完颜飒马登上高台,手里举着一只金杯,火把的光照在他那张圆脸上,把两撇花白胡子映得发亮。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兄弟们!今日这顿酒,本王敬你们!完颜菖蒲那个贱婢,无父无君,残杀宗室,嫁给敌国皇帝不说,还要把祖宗基业做嫁妆并入华夏,简直人神共愤!

你们跟着徒单大帅从北琴海一路杀回来,受了多少苦,本王都看在眼里!今日大家齐聚我帐下,你们都是女真的好儿郎,都是忠义之士!

今夜咱们不醉不归!明日大婚之后,大家同仇敌忾,跟着本王将敌人杀个有来无回!

饮盛!”

底下那一万兵举着碗齐声大吼:“饮盛!”

声浪翻滚,直冲云霄。

徒单静坐在上首侧席,面前也摆了一桌酒菜,她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底下那些兵疯抢疯吃。

有人啃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有人喝酒喝得从鼻子里往外喷,还有人吃着吃着突然趴在桌上不动了,旁边的兵推了两把没推醒,哈哈笑着说这是撑晕过去了,好没出息。

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低声叹道:“能吃顿饱饭,真好呀!”

话音刚落,旁边上来一位老嬷嬷,恭恭敬敬地屈膝道:“小姐!该去准备妆发了!”

徒单静点点头,站起身,看向正跟完颜飒马拼酒的徒单山熊。

父亲那只粗瓷碗已经见了底,脸上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正扯着嗓子跟完颜飒马争辩谁的酒量更好。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爹!女儿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徒单山熊正往嘴里倒酒,听了这话也没回头,挥了挥手,含含糊糊道:“好!爹知道了!”

又转头跟完颜飒马碰碗,“老完颜你不行!这才第几碗你就喘上了?”

徒单静跟着老嬷嬷离去,一路转入皇宫。

上京皇宫经过上次杨炯那一通闹腾,所剩无几,如今说是皇宫,其实也就是一间大殿和两排连屋。

老嬷嬷引着她往西边一间屋子走,推开门,里头早候着几个宫女,铜盆、香皂、脂粉盒子摆了一案子。

徒单静在妆台前坐下,任由她们服侍着梳洗更衣。

战事吃紧,完颜飒马手里也就上京和周边几座城,妆造比不得往常帝王嫁娶的排场,嫁衣是大红绸子,上头绣着金线凤凰,针脚倒还细密,只是料子不算顶好,摸上去有些糙手。

宫女给她挽发髻,插上金钗步摇,脸上敷了粉,描了眉,点了唇,便也就算妆成。

即便是如此删繁就简,前后也忙了三个时辰,方才停当。

妆罢,老嬷嬷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小姐!距离大婚还有些时辰,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

徒单静点点头,回头笑道:“都辛苦了!我确实有些困了!”

老嬷嬷识趣地带着几个宫女退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只剩徒单静一个人,铜镜磨得不算亮,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可大红嫁衣的颜色却遮不住,反得满屋子都是红堂堂的。

徒单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粉敷得厚了些,把眼底那点青黑盖住,嘴唇点得红艳,抿一抿,满嘴都是胭脂味。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金钗,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翅膀上嵌着两颗米粒大的红珠子,摸着摸着,眼前忽然晃过另一张脸。

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时神采飞扬,在甲板上追着她跑的时候急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嚷着“你听我解释”。

她记得他被自己抓花了脸,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却还是凑过来小声说“你别生气了”。

也记得他跟自己讲大辽的草原,讲夜空里的星星比别处都亮,讲着讲着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那时候她嘴上骂他笨,心里头其实……其实什么呢?

她到现在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以后,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他骂了八百遍,骂完了又把脸埋在枕头里哭。

想到这些,镜子里那张描画精致的脸便花了,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嫁衣前襟上,洇出深红的圆点。

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了个痛快。

哭了一阵,徒单静抬手把眼泪一抹,从发髻上拔下那支金钗。

长发没了约束,哗啦一下散下来,披了满肩满背。

徒单静攥着金钗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长发翻涌。西方天边上还剩最后一点灰白的光,映照着底下黑沉沉的山脊线。

徒单静望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踮着的脚支撑不住,才轻声叹道:“也不知你在西方如何了?听说你去追逐自由去了,这样也好,比待在这皇宫要好很多!”

说完她又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身上有些发冷,见天将破晓,这才关上窗,走回来重新坐到妆台前。

徒单静把金钗攥在手里,钗尖对着自己胸口,抵在嫁衣上就是一个凹坑。

她吸了口气,轻声唱道:

“旧约春风误少年,当时执性自相牵。

从今泉下无归路,不复逢君向炊烟。”

声落,长叹一声,手上猛地用力,金钗齐根没入。

徒单静身子一颤,嘴角溢出鲜血来,顺着下巴滴到嫁衣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滩血,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爹!好女怎么能事二夫呢?不能的,从来都不能的!”

说完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滑下来,侧躺在地上,大红嫁衣铺了一地,散开的长发盖住了半边脸,再无动静。

却说城北大营这边,徒单山熊跟完颜飒马拼了不知多少碗酒,冷风从营门外灌进来一吹,他晃了晃脑袋,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拍大腿站起来:“韩王殿下,容我去失陪一刻!”

完颜飒马大笑,指着他的鼻子道:“怎么着?人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要上茅房?快去快去,回来咱们再喝!”

徒单山熊也不解释,拱了拱手便匆匆往外走。

出了北大营,冷风扑面,酒意散了两分,脑子清楚了些。

刚一出来,墙角暗影里便有人影跟上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徒单山熊知道是韩王的人,也不拆穿,沿着大街往前走。

上京城的大街空空荡荡,两边店铺十间关了八间,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告示,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头绕回北头,愣是没见着一个卖糖葫芦的。

一路走来,他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多日的压力骤然一松,总觉得心里没招没落的,脚底下发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徒单山熊也没在意,绕着大街又走了好几圈,还是不见人,火气上来,一转身冲到暗处,一把将那个跟了半天的探子揪出来,按在墙上,沉声喝问:“哪里有卖糖葫芦的?”

那探子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小个子,被他揪着领子提起来,脚都离了地,吓得脸色惨白,原以为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听了这话愣了半天,磕磕巴巴道:“城……城东吴老四做糖葫芦,一……一般早上才出摊!”

“带我去!”

探子被他放下地,腿还软着,踉踉跄跄地在前头引路,走街串巷,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来。

徒单山熊抬头一看,门板关着,旁边支了个小木架子,上头插着十几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有几根上头还沾了白芝麻。

他也不废话,伸手拔了一串,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那探子手里一塞:“给里头的人。”

说完攥着糖葫芦转身就跑。

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大氅下摆甩来甩去,脚底下踩到烂泥也顾不得。他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想起自己这辈子,年轻时候提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来当了权倾朝野的高官,再后来被完颜菖蒲追得满草原跑,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他攥着这串糖葫芦,手心里全是汗。

他宠了女儿一辈子,要星星不给月亮,到头来却要逼着女儿嫁给一个跟自己同辈的老头子,这让他羞愧难当。

这糖葫芦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了,慰藉要好,自我安慰也罢,今日过后,女儿就嫁人了,自己想要宠怕是也没机会了。

徒单山熊一路跑到皇宫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顺好了气才放慢脚步,往西边那排连屋走。

老嬷嬷正在廊下打盹,见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徒单山熊摆摆手示意不用声张,走到那间房门前,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轻笑一声:“还是长不大的孩子,喜欢吃这东西!”

他摇了摇头,伸手敲了敲门,“静儿!爹给你买糖葫芦了!”

没人应声。

徒单山熊等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敲了三下:“静儿!你睡了?”

里头还是没动静。

徒单山熊心口猛地一跳,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气,抬脚便踹。

那门板本来就不结实,一脚下去门闩咔吧断了,两扇门板咣当撞在墙上。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晃。

徒单山熊迈进去一步,低头一看。

徒单静侧躺在地上,大红嫁衣铺了满身满地,长发散了一地,金钗贯在胸口,血从钗边往外渗,把前襟染得发黑。

她面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窝红红的,妆花了一脸,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累了躺在地上睡着了。

徒单山熊瞳孔一缩,双腿一软,膝盖砸在门槛上,整个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丫……丫头?”

徒单山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徒单静的脑袋歪在他臂弯里,散开的头发缠着他的手指头。

徒单山熊拿手去捂女儿胸口那支金钗,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

他哆嗦着把糖葫芦举起来,凑到女儿嘴边:“丫头!你……你别吓唬爹!你要的糖葫芦爹给你买了!买了!”

徒单静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发硬。

“你是不是怨爹?那好,咱们不嫁了!不嫁了!”徒单山熊拿袖子去擦女儿嘴角的血,越擦越多,擦得满袖子都被染红。

他把脸贴到女儿额头上,悲怆呼喊,“静儿呀!爹只有你了!你娘、你哥都走了,如今你也……你让爹怎么……”

话到一半,嗓子像是让人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徒单山熊把糖葫芦举到女儿眼前晃,红彤彤的山楂果在油灯底下反着光:“你醒醒,快来尝尝!可甜了!可甜了!”

“爹不骗你!爹吃第一个!吃第一个!”他张嘴咬下最上头那颗山楂,嘎嘣一声,糖壳碎了,山楂酸得倒牙,糖甜得发腻,混在一块儿,他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

嚼了两下,忽然想起女儿在城门口说的那句话

“到时候第一颗爹吃,您一辈子奔波劳累,没尝过几分甜,这糖葫芦第一颗最甜了!”

徒单山熊嘴里含着那颗嚼碎的山楂,怎么也咽不下去,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散开的头发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如鬼似狼,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爹不逼你了……爹不逼你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外头的守卫听见动静,呼啦啦涌过来,挤在门口一看,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快!快去报韩王殿下!”

完颜飒马赶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脚上还沾着泥,袍子下摆掖在腰里,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门口,一脚迈进去又收住。

徒单山熊抱着徒单静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已经干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已没了人气。

他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剩了大半串,断口处山楂的汁水染红了竹签子。

那大氅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了,他自己只穿着里头一件单薄的夹袍,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觉得。

完颜飒马张嘴刚要说话,徒单山熊一抬手,一样东西飞过来。

完颜飒马下意识伸手一接,入手冰凉,低头一看,竟是徒单山熊的兵符!

徒单山熊一言不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街巷深处走去。

晨光打在他头上,一夜之间,满头白发。

完颜飒马迈出去的脚收回来,攥着兵符站在皇宫门口,张了张嘴,问:“山熊,你去哪?”

“回家!”徒单山熊声音平静,“带我女儿回家!”

声落,踏光而行,重归徒单老宅。

未几,徒单故第火作,烟霾蔽空,人莫能救。

火三日夜,化为白地,徒单氏遂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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