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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4章 放榜(下)


榜单一出,邺城士林震动。

东区世家子弟面色铁青,终于彻底醒悟,这场科举从不是比拼学识文笔,而是唐王筛选臣子、划分阵营、重塑河北吏治格局的棋局。

他们学识占优、礼法占理,却输在了不肯俯首王权、不愿交出特权。

西区寒门士子相拥落泪,满城布衣士子奔走相告,人人感念唐王恩德,自此河北底层民心,尽数归唐。

黄榜高悬于邺城贡院正门高墙,丈余宣纸墨字淋漓,朱印赫赫,字字落定,便彻底颠覆了河北延续百年的阶层秩序。

千名进士名次自上而下依次列明,前五百名密密麻麻的布衣寒门籍贯与姓名,刺得无数世家子弟双目生疼。

六百一十三名寒门士子登科入仕,稳居榜单上游,手握郡县实权仕途;三百余名河北士族子弟堪堪蹭得进士末席,尽数扎堆榜单后段,能谋得的不过是州府文教闲职、无实权僚属佐官,执掌一县钱粮、刑狱、民政的核心权位,竟无一名士族子弟入围。

消息随风炸开,顷刻间席卷整座贡院广场,方才还暗藏克制、各存底气的士林人群,瞬间割裂成泾渭分明、冰火两重天的两大阵营。

贡院东区,方才端坐矜贵、气度从容的河北世家子弟,此刻一片死寂,满场儒雅碎裂殆尽。

一众身着锦缎华袍、腰悬玉珏香囊的高门士子,脸上所有的从容、倨傲与胸有成竹,尽数僵固、剥落、溃散。先前作答之时,他们自持家学渊源、熟读古制礼法,策论文笔精妙、引经据典、章法严谨,自觉稳操胜券,早已笃定此番科举头甲、二甲必被士族包揽,基层吏治依旧是大族囊中之物。

在他们百年固化的认知里,布衣寒门不过乡野粗人、井底之蛙,纵有几分苦读文采,也不懂治国理政、乡族规制,永远只能屈居士族之下。

可眼前的黄榜,赤裸裸撕碎了他们世代恪守的门第铁律。

不少世家子弟死死仰头盯着榜单,瞳孔骤缩,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指尖攥得腰间名贵玉佩咯吱轻响,指骨泛白,周身血气翻涌却又强行压下,维持着世家子弟最后的体面尊严。

无人高声喧哗,无人当众失态哀嚎,可整片东区的压抑、冰冷、死寂,远比哭嚎更令人窒息。

有世代簪缨的大族嫡子,目光一遍遍扫过榜单前列,始终寻不到半分士族姓名,喉间阵阵发涩,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瞬间通透了整场棋局:李渊从不在乎他们的学识优劣、文章高低,不在乎其策论是否合乎古制礼法,唯一取舍标准,便是是否臣服王权、是否交出特权、是否放弃士族共治的旧梦。

他们文笔冠绝考场、论据滴水不漏、恪守千年旧规,看似无懈可击,可骨子里固守门第特权、抗拒王权集权、妄图以宗族私治架空朝廷,早已触了帝王逆鳞。

越是学识渊博、根基深厚、固守旧序的士族子弟,越被刻意压制;越是心怀故土旧势、不愿全然归顺唐廷的大族后人,越被彻底边缘化。

几名年长的士族士子垂落眼眸,眉宇间覆上一层深重的阴郁与忌惮,心底满是寒彻的警醒。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李唐定都邺城、首开科举,从来不是要拉拢河北士族、与大族共治天下,而是要借科举利刃,劈开河北百年士族壁垒,以寒门制衡高门,以王权取代族权,彻底根除河北割据的根基。

短暂的死寂过后,东区暗流汹涌,无数士族子弟两两低语,声压极低,字字皆含隐忍的愤懑与不甘:

“遵古制、守乡俗,反倒成了罪过?”

“我等世代治理乡野、维稳地方,竟不如山野布衣空谈新政?”

“唐王此举,哪里是取士,分明是刻意打压河北世族,拔寒庶、削门阀!”

无人敢公然谤君、反抗朝廷,铁甲禁军环伺之下,所有的怨怼、不甘、愤懑尽数被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深埋骨髓的戒备与疏离。

他们清楚,自此之后,河北士族再无独掌基层吏治的特权,世代垄断仕途的格局彻底崩塌,大族凌驾郡县、制衡王权的时代,彻底落幕。

有老牌望族子弟望着黄榜,嘴角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笑意,满心皆是大势已去的颓然。

百年基业、世代荣光,靠着察举旧制、宗族权势代代传承,却在一场帝王精心布局的科举新政中,被寒门彻底赶超、碾压,士族的话语权、治理权、核心特权,被生生腰斩。

而贡院西区,方才拘谨局促、眼底藏着忐忑与卑微的寒门士子,此刻已然彻底沸腾。

粗布麻衣、素衣布履的布衣学子,无人再顾底层的谦卑拘谨,人人双目赤红,热泪汹涌,压抑十数载、憋屈数百年的寒门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有人踮起脚尖、奋力仰头,一遍遍确认榜单上自己的姓名籍贯,指尖颤抖着抚过高空宣纸,泪水不受控制滚落脸颊,砸在脚下青砖之上。

有半生苦读、屡遭士族排挤、被大族嘲讽布衣无出头之日的中年士子,浑身颤抖,捂住面容失声哽咽,半生流离、寒窗孤苦、被欺压轻视的委屈尽数翻涌。

往日河北之地,察举为官、入仕从政从来是士族专属,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满腹济世之策,也只能终身埋没乡野,为佃为仆,永无立身出头之机。

士族垄断仕途、把持乡政、兼并田地、压榨布衣,是河北亘古不变的铁律。

可今日,唐王一纸科举新政,一张黄榜名次,硬生生打碎了门第枷锁,掀翻了士族特权,给了万千寒门一条通天仕途。

年轻的寒门士子忍不住低声嘶吼、两两相拥,压抑的狂喜与滚烫的忠诚,尽数写在眼底、挂在眉间。

有人振臂低呼,语声滚烫:“王权归民,布衣有途!”

欢呼声、庆幸声、落泪声此起彼伏,席卷整个西区,与东区冰冷死寂的压抑形成极致反差。

六百一十三名登科寒门士子,人人心神激荡,心底唯有彻彻底底的归唐之心、效忠之意。

他们清晰知晓,自己的仕途、前程、半生功业,尽数源于李唐王权,源于李渊破旧立新的帝王魄力。

是这位定都邺城的大唐君主,不惧士族反扑、不畏旧势阻力,破格擢升布衣、重用寒门、制衡大族,让身处底层、无人问津的山野读书人,得以跨越门第鸿沟,执掌郡县实权,得以凭一己才学报效朝堂、安定一方百姓。

无数寒门士子目视高台龙旗,心底已然立下执念:唐王予寒门生路、予布衣公道、予底层希望,往后余生,必誓死效忠李唐,扎根河北郡县,彻查士族私弊、瓦解宗族割据、推行均田平税、落实朝廷新政,做大唐王权扎根河北的最锋利刀刃、最坚实根基。

未登科的寒门落第士子,虽有失意怅然,却无半分怨怼抵触。

他们望着高悬的黄榜,看着寒门同辈身居前列、执掌实权,眼底只剩滚烫的希冀。

他们已然看到了生路、看到了希望,知晓这不是王朝打压寒门的骗局,而是真正唯忠唯贤、破除门第的公允取士。

只需潜心苦读、心系大唐,来年科考,依旧有翻身出头、立身仕途的机会。

一时之间,邺城贡院内外,阶层人心彻底割裂、彻底重塑。

士族怀怨隐忍,手握虚名却失实权,盘踞河北百年的根基被动摇,从此只能收敛锋芒、俯首朝堂,再不敢公然抱团对抗唐廷;

寒门归心赤诚,手握实权、身负重任,尽数成为大唐制衡士族、稳固河北、推行新政的核心力量。

高台之上,李渊凭栏俯瞰下方这片冰火两极的士林百态,将士族的愤懑隐忍、寒门的赤诚狂喜尽数收入眼底。

他神色依旧淡漠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笃定。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不求士族真心拥戴,但求大族无力作乱;不求寒门全员成材,但求底层尽数归心。

以科举裂阶层,以寒门制士族,以王权代族权,一纸黄榜名次,便兵不血刃,彻底盘活河北棋局,让动荡数年的河北大地,自此牢牢攥入李唐掌心。

身侧的沮授躬身而立,望着下方悬殊的榜单格局与百态人心,心底更是彻彻底底拜服于这位帝王的深沉权谋、长远布局。

殿内清风微寒,卷起案前堆叠的科举名册边角,李渊垂眸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寒门及第名录,一声沉重的叹息自胸腔深处溢出,绵长又无奈,打散了殿中沉寂的暖意。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一场轰动河北的新朝科举,看似公平取士、广纳贤才,实则藏着莫大的偏颇与妥协。

若真抛开身份、背景,只论自幼积淀的学识、笔墨功底、经义造诣,那些出身寒门、家境清贫的学子,根本无法与根深蒂固的河北士族子弟相提并论。

自汉末乱世以来,天下典籍、圣贤书卷、治学要道,尽数被各大世家牢牢攥在手中。

河北崔、卢、李、张诸族,世代传学、藏书万卷,子弟自幼便有名师悉心教导,浸淫经史、熟谙政务,眼界学识皆是顶尖水准。

而寻常寒门士子,无书可读、无师可问,大多只能靠手抄残卷、口口相传习得皮毛,寒窗苦读数十载,拼尽全力,所学也不过是士族子弟幼时启蒙的根底。

此番科举,他刻意拔高寒门录取比例,破格录用大批清贫学子,全然是刻意偏心、有意制衡。

他明知这些新晋寒门官员底蕴浅薄、阅历不足,却依旧力排众议予以重用,只为打破河北士族独霸朝堂、垄断仕途的百年格局。

可纵然他身为一方之王,已然极致偏袒、竭力扶持寒门,终究拗不过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桎梏。

知识的壁垒、教育的悬殊,从来不是一场科举、一次破格就能轻易打破的。

寒门学子的根基短板,是世代累积的差距,绝非朝夕之间可以弥补。

良久,李渊收敛心头繁杂心绪,抬眼望向身侧侍立的沮授,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问及眼下最关乎河北长治久安的要务:“沮授,如今河北所辖各郡,郡学筹建安置之事,进展究竟如何?”

河北之地,是他苦心征战、倾力拿下的新土。

去年一整年,大军四处征战平定叛乱、安抚流民、推行均田令,日日忙于稳固疆域、安抚民生,军务、民政繁杂缠身,根本抽出手来兴办文教、教化百姓。

乱世既定,战乱平息,分田安民的根基已稳,唯有兴办郡学、普及教化,才能从根本上破除士族的知识垄断,培育属于新朝的寒门人才,彻底扎根河北民心。

这也是他大力推行科举之后,最先落地的固本之策。

沮授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深深的无奈,如实禀明实情:“大王,臣奉命督办各郡郡学事宜,如今河北全境十余郡,郡学校舍、学舍格局、学田规制尽数搭建完毕,房舍修缮一新,器具一应齐备。如今万事俱备,唯独空缺传道授业的夫子。”

他话锋一顿,语气愈发沉重:“臣早已派人广发檄文,重金招募河北全境通晓经义、学识渊博的读书人出任郡学夫子,许以厚禄,礼遇周全。可河北各地名士、儒生、世家子弟,尽数避之不及,要么托辞年迈体弱、不堪授课,要么借口闭门修学、无心仕教,无一人愿意应征入郡学授课!”

李渊闻言,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浮出一抹沉郁的寒色。

他心中已然通透,哪里是无人可用,分明是河北士族上下,从骨子里看不上他这新生的大唐势力,更不屑于入职郡学。

自光武以来,河北士族便是天下名门翘楚,世代簪缨、底蕴深厚,历经数朝更迭,始终屹立不倒,掌控着河北的舆论、学识、人脉与乡野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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