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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5章 文士难求


在这些士族读书人眼中,李渊的大唐不过是乱世起兵、仓促立国的新生政权,根基尚浅、基业未稳,远非正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朝廷朝堂、官场仕途,本该由世家子弟执掌,轮不到寒门布衣登堂入室。

可李渊入主河北之后,一改前朝旧制,推行均田令,拆解士族私田,又大开科举寒门通道,破格提拔布衣士子,处处制衡士族权势,早已彻底触怒了河北各大世家。

故而河北所有饱读诗书的名士儒生、士族子弟,皆心怀抵触,对新朝政令冷眼旁观、拒不配合。

他们自恃学识高贵、门第显赫,打心底鄙夷李渊刻意偏袒寒门、打压士族的举措,更不屑屈尊入职朝廷兴办的郡学。

在他们看来,为大唐郡学授课,便是屈身侍奉新朝、辅佐寒门,是自降身份、有辱门楣之事。

不止是不愿出任夫子,寻常士族读书人更是私下抱团非议新政,嘲讽新晋及第的寒门士子根基浅薄、学识粗鄙,称新朝科举不公、取士失度,暗地里散播流言,讥讽大唐重布衣、轻世家,难成大统。

这些河北读书人,自幼熟读经史,深谙舆论之道。

他们不公开叛乱、不直面抗旨,却以隐匿的方式消极抵抗——拒不从教、拒不仕官、拒不配合新政,用冷遇与轻视,无声抗拒着李渊打破士族垄断、教化万民的布局。

一时间,河北各地新建的郡学,一座座崭新的学舍空空荡荡,窗明几净却无人讲学,成了朝野之间无声的笑话。

李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心中五味杂陈。

他赢了沙场征战,定了河北疆域,稳了百姓民生,却在教化育人、收拢士族人心这一步,陷入了僵局。

士族手握文脉,便握着无形的话语权与人才源头。

只要这些读书人始终鄙夷新朝、拒不配合,他的寒门新政、郡学教化,便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然强行推行,也步履维艰。

“孤知道了。”

李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肃穆,带着一丝隐忍的锋芒。

“他们自持门第清高,坐拥文脉之利,便恃才傲物、轻视新朝,以为闭门拒教、消极抵触,便能掣肘朝政、把持河北文脉,是吗?”

沮授躬身颔首:“大王明鉴。河北士族根深蒂固,文脉传承千年,一众儒生皆是这般心思。他们认定大王偏袒寒门、削弱世家,故而心有怨怼,尽数固守门第之见,不屑与寒门同列,更不愿为新朝教化万民。长此以往,郡学空置,教化难行,寒门无名师引路,终究难以成长,朝廷制衡士族的布局,恐会受阻。”

李渊抬眼望向殿外晴空,目光深邃而坚定,沉声道:“文脉垄断,比兵权割据更难根除。他们不愿来,孤便偏要撕开这道壁垒。”

李渊口中虽是安抚朝臣、稳定人心的话语,面上维持着开国君主的从容气度,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份无人能解的焦灼与无奈。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最残酷的事实——偌大新生唐国,横扫河北、拓地千里,尽收幽、冀、青、兖数州郡县,疆域较之昔日并州起家时暴涨数倍,可读书识字、能入郡学执教的夫子,依旧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天下教化。

疆域可以靠兵锋夺取,城池可以靠将士攻占,户籍可以靠官吏梳理,唯独文脉、师资、读书种子,绝不是靠征战就能一夜之间凭空变出来的。

土地易得,文士难求。

人丁可聚,儒师难生。

李渊纵有开国帝王之威,掌数万铁骑、统千里河山,也变不出一个个饱读经书、通晓儒理、能执教一方的夫子来填补河北郡县的教化空白。

此番大唐吞并河北全境,收纳的郡县数量极其庞大。

自邺城以南,黄河以北,数十座大郡、上百座县城尽数归入唐土版图。

疆域骤扩带来的隐患,不止是战后民生凋敝、地方吏治空缺、河北士族盘踞坐大,最隐蔽、也最致命的短板,便是教化断层、师道荒芜。

旁人只看见大唐节节胜利、国势蒸蒸日上,唯有李渊看得透彻:疆域扩张的速度,早已远远甩开了文脉传承、师资储备的积累速度,如今的大唐,是典型的强兵而弱文,版图辽阔而教化贫瘠。

回想当初李渊起兵并州,割据十郡之地,算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稳固根基。

可彼时十郡疆域,看似完整,实则文教极度贫瘠,根本谈不上遍地学风。

整座并州上下,真正有财力、有人力、有底蕴撑起正规郡学的,仅仅只有四郡——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雁门郡。

其余六郡,尽数毗邻边陲,常年受边患侵扰,胡汉杂糅、战乱频发。

乱世之中,生存为第一要务,所有粮草、军械、人力、财力资源,尽数倾斜边防军务,用以抵御胡骑、安定边境、整备军备,根本没有余力耗费巨资修学宫、养儒生、兴文教。

故而并州其余郡县,自始至终未曾设立官方郡学,民间私学凋零,百姓不识诗书,子弟无人教化,文脉几近断绝。

即便是最早开设郡学的四郡,办学之路亦是步步维艰、荆棘遍布,绝无半分顺遂可言。

很多人习惯性以宋末、明末的文教盛况,惯性看待古代王朝的办学体系,却不知东汉末年的文教条件,是历代乱世之中最为贫瘠、最为艰难的时代。

别说对比文教昌盛、活字普及、书籍泛滥的宋明两代,即便是相较于印刷初兴、纸张普及、文士辈出的隋末,东汉末年都远远不及。

这是一个文籍珍贵如金、读书门槛高绝九天的时代。

此时世间尚无成熟的造纸术、印刷术,蔡侯纸虽有雏形,却工艺粗糙、产量极低、造价高昂,根本无法普及民间。

天下所有经书典籍、儒道要义、律法礼制、文史记载,几乎全部依托竹简、木牍传承。

竹简笨重易碎、储存艰难、抄写繁琐、造价昂贵,一卷完整的《论语》《春秋》,便需数十上百枚竹简串联而成,搬运费力、珍藏不易,寻常世家都难以集齐整套经书,更何况是寒门庶民?

在这个时代,能用得起竹简、读得起书的人,绝非寻常百姓。

读书,从来不是一门学识,而是一种顶级特权,是世家士族垄断数百年的绝对壁垒。

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师可拜、无资求学,从出生起便被锁死了上升通道。

普天之下,九成九的识字之人、饱学之士,尽数盘踞在传承数代、累世为官、藏书丰厚的高门士族之中。

也正因如此,当初李渊在并州四郡开设郡学,压根没有正统大儒、名门名士主动前来投奔执教。

乱世流离,名士隐于山林、大儒避于世家,谁也不愿投身初创的割据势力,更不愿为新生的李唐政权传道教学。

李渊手中最初的一批夫子,根本不是慕名投靠的贤才,而是他起兵征战、攻破郡县之后,从各路败军、旧汉官吏、落魄僚属之中俘虏、筛选、收纳而来。

这批人,是整个并州地界,仅存的一批识字知礼、通晓政务、略通经义的读书人。

可这群旧汉官吏,心性复杂、立场暧昧,身上带着旧朝烙印,心中眷恋汉室门庭,对新生的李唐并非真心归附。

故而李渊对这批夫子,一直是半威胁、半利诱,边利用、边提防。

他以权势威压束缚其身,以俸禄名望笼络其心,一点点磨去他们的旧朝执念,慢慢积累、拼凑出并州仅有的文教根基。

数年时间,才勉强撑起四座郡学的寥寥师资,堪堪维持并州一隅的教化运转。

这般师资贫瘠的困境,在并州狭小地界尚且捉襟见肘,如今放到广袤万里的河北大地,更是被无限放大,彻底暴露了大唐文教的致命短板。

大唐疆域暴涨十倍不止,可夫子的数量,依旧是并州时期的那寥寥数百人,数年之间几乎没有增量。

旧的师资早已被拆分殆尽,分摊在并州四郡,勉强维持学宫运转;新的儒师、名士、大儒,无人前来投奔,无人愿意出仕执教。

李渊立于邺城宫城之上,望着手中的地方奏报,只觉得满心沉重。

如今河北新定,百废待兴。

他锐意推行科举、打破士族垄断、提拔寒门子弟、制衡河北高门,想要以文教收拢民心、以科举重塑朝局、以新学瓦解世家私学的独霸之局。

可推行新政、开设新学、选拔寒门,最根本的根基便是师资。

没有夫子,便没有郡学;没有郡学,便无新学传承;无新学普及,寒门便无求学之路;寒门无读书种子,他苦心谋划的科举新政、制衡士族、集权皇权的一切布局,尽数是空谈!

更让李渊棘手的是当下的死循环。

河北之地,百年以来尽数被本地士族垄断文脉。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巨鹿魏氏等一众高门大阀,累世藏书、世代传学、私学遍布州县。

他们掌控着河北仅有的读书资源,掌控着所有本土文士,死死捏住文脉话语权,根本不肯将手中的师资、典籍、读书人外放,更不肯配合李唐开设官学、普及新学。

士族心知肚明:李渊兴官学、办郡学、推科举,本质就是在挖士族的根基,断世家垄断仕途的千年特权。

故而所有河北士族,尽数默契抱团,隐匿文士、封锁典籍、关闭私学、消极抗命。

朝廷要征辟儒师,士族便以“族中无贤才、子弟皆不通儒理”搪塞推诿;朝廷要开设官学,士族便暗中阻挠、散播流言、煽动乡绅抵触;朝廷要招揽寒门文士,士族便提前笼络、威逼利诱,断绝朝廷取材之路。

并州带来的寥寥夫子,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铺满河北上百郡县。

一个郡尚且难以配齐数名讲师,更别说一县一学、乡乡有教。

无数新归附的河北郡县,学宫空空荡荡、校舍无人值守、经书残缺不全,偌大官学,无师、无书、无徒,形同虚设。

百姓依旧只能依附士族私学,听闻世家片面教化,心中只知高门,不知朝廷;只认士族恩义,不识大唐皇权。

李渊心中无比清楚自己的绝境:

手中无师,便无文教;无文教,便无民心归一;无寒门新血,便永远无法撼动河北士族的庞然大物!

他坐拥百万雄兵,可扫平天下割据诸侯,可镇压地方叛乱,可威慑四方蛮夷,却偏偏对付不了这无形无质、扎根百年的文脉垄断。

兵锋可破城池,不可破文脉;铁骑可定山河,不可育夫子。

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请求拨付师资、恳请派遣儒师、亟需开设郡学的地方奏折,李渊久久沉默。

朝堂文武百官,武将济济一堂,谋臣不乏良才,可放眼整个李唐疆域,竟找不出千余名可执教一方、普及教化的夫子。

疆域愈大,师资愈缺;新政愈急,短板愈显。

这一刻,李渊彻底明白:大唐如今最大的危机,从不是边患、不是战乱、不是粮草匮乏,而是——天下无师可用,文脉后继无人!

若不能尽快破局,数年之后,河北之地依旧是士族的后花园,民心依旧系于高门,寒门依旧无出头之日,他的科举宏图、帝王集权、万世基业,终将卡在这“无师可用”的死局之中,寸步难行。

“尽力筹备吧。”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李渊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沉郁。

他望着殿外沉沉暮色,终是缓缓吐出一句无奈慨叹。

话音落下,一旁侍立的沮授亦是默然一叹,心中深知此事难处。

大唐新定河北,疆域暴增、百废待兴,可师资凋零、文教荒芜的死局绝非朝夕可解,纵是他精于内政谋划、擅长经略地方,面对这无师可用、无文可兴的局面,也束手无策。

君臣二人皆是心知肚明,所谓“尽力筹备”,不过是权且安抚、拖延缓图的无奈之举,眼下根本无万全之策可解文教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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