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一个误会
“不一样，首长，我们不一样。”
张玉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微微调整着站姿，让自己既能随时应对各个方向的突发情况，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僵硬扎眼。
“作为您的警卫员，虽然……嗯，虽然我确实比不上您能打，”他这话说得坦率，甚至带着点自嘲，但眼神里的专注没有丝毫减弱，“但职责所在，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任务。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并非妄自菲薄。能入选梁山大队，成为兵王中的佼佼者，张玉林本身就是一部行走的战斗机器，综合素质全面得惊人。无论是观察力、反应速度、战术思维还是单兵作战能力，他都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若将他训练或执行任务时的某个瞬间定格放在网络上，足以引发无数惊叹和热议。
只是，他身边这位首长，实在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鹤闻言，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对方那如鹰隼般不断逡巡四周的眼神，以及那下意识微抿的、显得过于冷硬的嘴角。
“你这样，”陈鹤抬手指了指他的脸，“这表情，这眼神，不知道情况的街坊邻居看见了，说不定以为哪里来的逃犯或者便衣在蹲点，分分钟打电话报警。”
张玉林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自动过滤了“干扰信息”。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高度凝神的状态，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瞳孔随着视线移动而微微调整焦距，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那模样，倒真有几分老牛瞪眼时的执拗与专注。
暂时，他确实没发现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异常。
小区环境安宁，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老旧但整洁的楼宇间，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下棋，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远处传来隐隐的电视声和炒菜声。
一切都弥漫着寻常市井生活特有的、令人放松的烟火气。
然而，就在陈鹤看似随意地与张玉林说着话，脚步即将踏入自家单元门洞的刹那——
他脸上的那点无奈笑意，忽然间凝固了。
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一直将部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张玉林，心头骤然一紧。
几乎在陈鹤脸色变化的同一时刻，张玉林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不着痕迹地移向腰间。
“首长？”他压低声音，疾步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紧绷的弦音，“有什么情况？”
陈鹤没有立刻回答。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原本平静如常的、代表着周围生命体的光点分布图上，就在自家那栋楼附近，突兀地出现了几个异常的“红点”。
并非密集，但位置分散，隐隐形成一种松散的、却带有观察意味的包围或监视态势。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借着看似漫不经心的转头动作，视线飞快地掠过几个关键位置——单元楼侧面停放电动车的雨棚阴影下、对面楼三楼某个窗帘半掩的窗口、小区绿化带边缘假装看手机的男人……
几张陌生的面孔。
不是老邻居，也不是常见的快递、外卖人员。
他们的穿着打扮尽量普通，举止动作也刻意模仿着寻常居民，但在陈鹤那双被系统强化过、又历经无数生死锤炼的眼睛里，破绽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
姿态过于放松，反而显得刻意；视线游移的规律带着目的性；停留在某个位置的时间，超过了正常“路过”或“休息”的范畴。
更像是在……蹲守。
或者观察。
有情况！
这些人绝非善类。他们散落在四周，像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绿着眼睛等待猎物的饿狼，虽然极力掩饰着爪牙，但那股子冰冷的、带有目的性的气息，却逃不过陈鹤的直觉。
“妈的……”
一股冰冷的怒意，毫无征兆地从陈鹤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家人，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反欺诈”技能带来的直觉，强烈地警示着这些人的“恶意”。虽然暂时无法精确判断这恶意是针对即将回家的自己，还是针对楼内的家人，但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点燃陈鹤压抑的怒火。
作为军人，他曾以为只要自己穿上军装，站在边境线或更危险的地方，家人便能安享太平。加入监察厅后，虽有心理准备，但也未曾料到，威胁的阴影会如此直接地蔓延到这最寻常的居民楼下。
就在他心中杀机隐现的瞬间——
斜前方，那个原本站在绿化带边摆弄手机的男人，似乎无意中抬了下头。
目光与陈鹤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接触。
那男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随即迅速、自然地将目光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便低下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
紧接着，他脚步略显急促地朝着旁边挪了几步，靠近了另一个站在报箱附近、像是在等人的陌生男子。
两人凑近，低声快速地交谈了几句，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
动作很流畅，表情也很自然，若是寻常人看去，或许只会以为是两个熟人在路边偶遇，随口寒暄。
但在陈鹤眼中，这一切都像是慢镜头播放。
那瞬间目光接触时的闪躲、那过于“及时”的移动、那看似随意实则内容明确的短暂交流……
“反欺诈”技能被动运转，无数细微的异常点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有问题！
陈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他没有选择隐蔽观察，也没有打算迂回试探。
在涉及家人安全的问题上，他摒弃了一切复杂策略。
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往往最有效。
他脚下方向一变，不再朝着单元门，而是径直朝着那刚刚分开、仍停留在原地的两个“陌生人”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首长！”张玉林低呼一声，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他虽未像陈鹤那样“感知”到明确异常，但首长陡然转变的气势和目标，已说明一切。
他毫不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咔嗒”一声轻响，手枪保险已然打开，枪口微微下垂，但手臂肌肉紧绷，随时可以抬臂射击。他的身体微微侧向，既能护卫陈鹤侧翼，又能扩大视野，警惕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威胁。
惭愧与警惕同时充满胸腔——自己这个警卫员，竟然没能先一步发现潜在危险！
陈鹤对张玉林的拔枪动作毫无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前方两人身上。
那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陈鹤的逼近，以及他身后那个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同伴。
他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和紧张，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轻微的防御姿态，但似乎又在极力克制，显得有点矛盾。
陈鹤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或开口的机会。
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时，他身形骤然加速，如同猎豹扑食，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左边那人试图格挡的手臂关节，向下一压一扭！
右手几乎同步扣住右边那人肩膀，拇指狠狠摁进其锁骨下方的穴位！
“咔嚓！” “呃啊！”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和压抑的痛哼同时响起。
两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臂或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剧痛，蓄势待发的反抗动作被硬生生打断、扭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陈鹤蛮横的力量控制住，身体歪斜，动弹不得。
陈鹤将他们拉近，三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仿佛淬着极北寒冰的冷意，没有丝毫平时吊儿郎当的影子，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血液都要冻结的杀气：
“行啊。”
“都惹到老子家人头上来了。”
“说。”
“谁让你们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汹涌的杀气以陈鹤为中心弥漫开来，连旁边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距离最近的张玉林只觉得皮肤一阵发紧，汗毛倒竖，那是身体对极度危险的本能反应。他握枪的手更稳，目光如电，急速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窗户、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匿狙击手或突击者的位置。
被控制住的两人疼得额头冒汗，脸色发白，但眼中除了痛苦，更多的却是惊愕和……一丝哭笑不得？
“误……误会！陈厅！是误会！”左边那人忍着痛，急促地低声道，声音因为关节被制而有些变形。
“自己人！真是自己人！”右边那人也赶紧补充，试图扭动身体示意并无敌意，但陈鹤的手如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自己人？”陈鹤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对方的“狡辩”而加重了几分，疼得两人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我误会什么了？说清楚。”
“是……是叶司令！叶司令派我们来的！”左边那人赶紧搬出最大的人物，“任务是暗中保护您的家人！绝无恶意！首长，您可以立刻打电话到军部核实！这次行动是有正式报备的！”
叶司令？
陈鹤眼神微凝。
在对方说出“叶司令”三个字的瞬间，他再次运转“反欺诈”技能，仔细感知着两人的情绪波动、微表情、心跳节奏……
之前感知到的那种针对性的“恶意”，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误解的焦急、任务暴露的懊恼，以及……对他突然出手的惊悸。
似乎……真的不是敌人。
但陈鹤并没有立刻松手。
“让你们带队的出来。”他声音依旧冰冷，不容置疑，“我耐心有限。”
很快，从旁边那栋楼的单元门里，快步走出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脚步沉稳，眼神锐利，虽然穿着便装，但行走间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
他看到被陈鹤控制住的两人，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连忙上前几步，在距离陈鹤两三米外站定，以示没有威胁。
“陈厅，误会了。”中年男人立正，虽然没敬军礼，但身姿挺拔，语速清晰，“我是警卫局三科科长，王振。我们确实是奉叶司令的直接命令，前来执行对您家人的外围秘密保护任务。这是命令副本和我们的证件。”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被控制的部下保持冷静，同时从怀里掏出证件和一个文件夹，但没有贸然递过来，只是展示了一下封面。
旁边的张玉林见状，左手依旧持枪警戒，右手已飞快掏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而快速地进行核实。
陈鹤的目光在中年男人王振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本盖着红章的文件夹封面，手上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
那两名队员如蒙大赦，踉跄后退两步，揉着疼痛不已的胳膊和肩膀，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憋屈。
几乎同时，张玉林也结束了简短的通话，对陈鹤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首长，核实了。军部确认，确有此项秘密保护任务，负责人是王振科长。”
误会解除。
陈鹤身上那骇人的杀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脸色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冷意。
他看向王振，又看了看那两名龇牙咧嘴的队员，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歉意：
“抱歉，王科长。是我冲动了。”
“沟通不到位，让你们受惊了。”
“感谢你们的工作。”
他道歉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高位者的架子。
王振连忙摆手，苦笑道：“陈厅言重了，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被您发现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该道歉的是我们，干扰您回家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们是警卫局最专业的行动科室之一，擅长化装潜伏、秘密保卫。这次任务本以为就算陈鹤回来，以其非专业警卫出身，也未必能识破他们的伪装布置。
结果呢？
不仅被一眼看穿，两个精锐队员还被当成危险分子瞬间制服，毫无还手之力。
这脸丢大了！
说明他们的伪装、潜伏、应变，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恐怕漏洞百出。
陈鹤再次对两名队员点头致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自家单元门走去。
张玉林收起枪，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快步跟上。
看着陈鹤和张玉林消失在单元门内，王振脸上的苦笑瞬间消失，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两个兀自揉着痛处的部下，又扫过周围几个从隐蔽处现出身形、同样一脸尴尬和挫败的队员，压低了声音，语气严厉得几乎能刮下一层冰：
“看看你们！”
“平时训练一个个眼高于顶，觉得自己多专业、多牛逼！”
“什么素质？啊？”
“一眼就被人看穿了！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回头全部给老子写一万字的深刻检查！总结这次任务暴露的所有问题！”
“任务结束后，全部回基地，给老子‘回炉重塑’！”
“丢人！真他妈丢人现眼！”
他越说越气。任务暴露，保护意图形同虚设，这支小队的存在已经失去了隐蔽意义。按照规程，他们必须立刻撤离，由另一支完全陌生的小队接替。
想到回去后可能面临的报告和检讨，王振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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