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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1990


时光如白驹过隙。

一晃眼,已经是1990年。

这五年,国家一天一个样:物价闯关、治理整顿、个体户满大街地跑,滨江的马路宽了,楼房高了,连检察院门口那排梧桐,都粗了一圈。

秦浩这五年,也没闲着。

宋小光案之后,他又接连主办了十几起大案要案,桩桩件件办得漂漂亮亮,再加上组织上有意培养有学历、有能力的年轻干部,他的级别一路水涨船高——

从三级检察官,升到了三级高级检察官;职务,也升到了检察委员会委员。

再往上一步,就是副检察长。

这一年,他还不满三十岁。

夏英杰也没落下。凭着这些年在办案上的一股子狠劲儿,她做到了四级高级法官,级别比秦浩低一级。

而留在最高检的张丽慧,如今还只是个副科长,职级虽然加了但也只加了工资,没什么实权。

大机关里论资排辈,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也是当初秦浩选择去地方检察院的主要原因。

余高远在滨江法院混得也不错,成了民刑庭副庭长。

陆则铭如今已经是袁亦方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一身西装皮鞋,成了同学里头一个开上桑塔纳的人。

至于陈一众,硕士毕业后又考上了博士,一头扎进学术的深海里,短时间之内,国内是见不着他的人影了。

也是在这一年,秦浩的调令到了。

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厅,副厅长,职级副处。

红头文件在市院里传了一圈,政治部主任亲自把文件送到他办公室,身后跟着一串同事,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秦,进京了!咱们市院建院到现在,你是头一份!”

“以后再回滨江可就是领导视察咯。”

秦浩笑着拆了两包烟,挨个散过去:“别,你们这可是捧杀,我可担当不起。”

交接案卷,清理办公室,挨个屋子道别,忙完这些,还剩最后一桩大事:跟夏英杰把婚事办了。

婚礼定在望江楼,不铺张,但热闹。

婚礼当天,二楼大厅摆了十二桌。院里的同事来了大半,夏英杰那边法院的同事占了两桌,剩下几桌,有双方的亲戚,还有专程从外地赶来的老同学。

陆则铭如今在北京做律师,西装革履,手腕上还带着一块劳力士十分扎眼。

张丽慧跟在后头,一身灰色大衣,比当年在南余读书时清瘦了些,眉眼间的锐气却一点没减。

老同学们这些年散在各地,有在省城机关的,有南下做生意的,还有两个在邻省法院、检察院的,平日里书信电话都少。借着这场婚礼,倒是难得凑齐了一回。

酒还没开,先围着桌子互相攀谈起来,一番忆苦思甜,都是感慨不已。

开席没多久,服务员进来,弯着腰凑到秦浩耳边:“秦处长,楼下总机有您的国际长途。”

陆则铭一拍大腿:“陈一众!肯定是这小子!”

“老陆?老秦呢?”陈一众的声音慢悠悠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今天是老秦大喜的日子,代我跟他们说声恭喜。”

“我才不给你当提线木偶,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多年,老同学的婚礼你也不来?出了国就不讲情面了?”

“学业实在太忙,走不开。”陈一众在那头叹了口气:“老陆,替我敬老秦一杯。祝他跟英杰……白头到老。”

“先这样吧,国际长途贵,挂了。”

嘟、嘟、嘟。

陆则铭举着话筒愣了半天,骂了一句:“这小子,匆匆聊几句就挂,跟躲债似的。”

“算了。”秦浩拍了拍陆则铭:“他在那边不容易,学业是真忙,别难为他。”

“你倒是替他说上话了。”陆则铭悻悻地上了楼。

回到席上,酒过三巡,余高远才露面。

人还是老样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把礼金递上,话说得客气周全,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张丽慧放下筷子,叫住他。

“余高远,难得聚这么齐,坐下喝两杯再走。”

谁都看得出来,她这是想借着这场婚礼,把之前那些不愉快翻篇。

余高远却压根不接这个茬,客气地笑笑:“不了,单位还有事。改天再说。”

余高远没接话,而是跟几个老同学碰了一杯,拎起外套就走,谁也没能留住。

张丽慧站在原地,不住摇头。

陆则铭撇撇嘴:“你都多余拦他,这家伙这么多年臭毛病一点没改。”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都是同学。”张丽慧话锋一转:“对了,你跟丁蕊什么时候办事?都谈这么多年了,你可不能干那始乱终弃的事。”

“嗨,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嘛。”陆则铭拍着胸脯:“放心吧,我这也快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办。”

“这话你说好几年了。”

“这回绝对是真的!”

说话间,秦浩跟夏英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小两口挨桌敬酒,敬到老同学这一桌,陆则铭头一个站了起来,端着杯子起哄:

“老秦,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在座的这些老同学一人敬你一杯,没问题吧?”

“那是必须的!”其余同学纷纷附和,呼啦啦站起来七八个。

秦浩笑骂:“行,今天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怎么对我的,将来你们的婚礼上我一定讨回来。”

“听见没有,英杰!”陆则铭立马转向夏英杰告状:“你先生这算恐吓吧?你这个大法官给评评理,说说该怎么判。”

满桌人哄笑起来,都跟着起哄。

夏英杰今天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润,眼睛却亮得很。她跟秦浩对视一眼,含笑道:

“无罪释放。”

“这可不行啊!”陆则铭连连摆手:“你们夫妻俩一个检察官一个大法官,自己起诉自己判哪行?得回避,懂不懂?”他手指一点,指向张丽慧:“还得让咱们最高法的法官来判。”

“对,丽慧说说该怎么判。”同学们跟着起哄。

张丽慧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不过还是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要我来判的话,那就——自罚三杯。”

“唉,这个好!”陆则铭抚掌大笑:“还是咱们最高法的法官判案最公正!”

秦浩笑骂:“你们这是真要把我灌醉啊。行,三杯就三杯,其他人就算了。反正陆则铭我是记住了,你结婚的时候,我要是不把你灌醉,秦字倒着写。”

“行!”陆则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只要你有这个能耐,醉了我也认!”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秦浩一杯接一杯地喝,边喝边忆苦思甜,说着说着,仿佛又回到了1980年的那个夏天——一群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坐火车到南余,在蝉鸣震天的站台上拖着行李,最终相聚在一起。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有人成了检察官,有人成了法官,有人做了律师,有人漂在大洋对岸,连句囫囵话都说不上。

好不容易,让这帮老同学满意了,秦浩跟夏英杰这才得以脱身,继续给参加婚礼的宾客敬酒。

等一圈酒敬下来,天都擦黑了。秦浩刚坐下缓口气,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

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捧着一个纸包,站在桌边,怯生生又欢喜地叫了一声:

“哥,嫂子,恭喜你们,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新婚礼物……”

秦浩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件毛衣。一件深灰,一件枣红,针脚细密齐整,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不禁露出笑意:“还是小兰手巧,这毛衣织的真漂亮。那我跟你嫂子就不客气了。”

邱阿桂的女儿,如今已经二十一岁,正在读大二。

当年秦浩父子收养她的时候,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这些年,秦浩一直要供她念完大学,可她死活不肯——学校有补助,课余时间做家教、在食堂帮工,她自己能挣出生活费。上大一的下学期开始,她就再没收过秦浩一分钱,每次秦浩给她寄的钱,她都会攒起来等过年的时候再还给秦浩。秦浩不收,她就趁他不注意,偷偷压在他枕头底下。

秦兰连连点头,十分开心:“你们不嫌弃就好。嫂子今天真漂亮。”

夏英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满眼都是怜惜:“你弟弟妹妹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都还行吧。”秦兰想了想:“小弟终归是男孩,奶奶还指望他给黄家继承香火呢,吃喝上头短不了他的。二妹日子难过一点,不过我每次去看她都会给她点钱。等我毕业有工作挣钱了,就把二妹接到身边……”

她始终带着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对现在的一切都很知足。若不是当年秦浩父子收养,她早就被奶奶许给附近村里哪个出得起彩礼的人家当老婆了,弄不好这会儿,孩子都生好几个了。

“你妈妈她……”说起邱阿桂,夏英杰就一阵揪心。

那是个傻女人。为了护住女儿,明知要偿命,也要跟那个人渣丈夫同归于尽。

秦兰倒是很看得开:“我妈她挺好的。狱警说她表现很好,已经两次减刑了,估计再有个十年就能出来了。到时候我跟二妹都挣钱了,我们俩一块儿养她。”

“好。”夏英杰握着她的手,郑重地说:“等你妈妈出来,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也想见见她。”

“嗯。”秦兰用力点头。

婚礼结束的一个礼拜后,秦浩告别夏英杰,离开滨江,前往北京报到。

那天夏英杰送到检票口。她没哭,只是往他包里塞了两袋山楂片,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到了就来电话。案子再多也别忘了吃饭。”

秦浩上了车,隔着车窗朝她挥手。火车开出去很远,回头再看,她还站在原地,站得笔直,像开庭时一样。

最高检的工作量相较于地方,属于成倍地增加,而且往往还都是大案要案。

秦浩所在的第一检察厅,主要负责各种恶性刑事案件,还有各地方上报的死刑复核。

人命关天四个字,在这里是压在每一份卷宗上的分量。一份死刑案卷送到厅里,几百页纸,他一页一页地过,证据链上任何一个环节含糊,他都要打回去。

他的工作能力,也很快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可。接连办的三个案子都无可挑剔,分管副检察长在厅务会上点了他的名,他写的那份起诉书,更是被当作范本印发下去,成了内部学习资料。

时间很快到了年末。

这天秦浩正要下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陆则铭。

“老秦,下周六我结婚,婚礼在南余办,你可得把时间给我留出来。”

“是嘛!”秦浩又惊又喜,随即笑起来:“动作挺麻利啊。放心吧,我一定到。上回你在我婚礼上的账,还没跟你算呢,想跑?门都没有。”

“嘿嘿,那就说定了啊。”电话那头传来陆则铭标志性的笑声:“我还得给你媳妇儿打电话呢,挂了啊。”

话刚说完,那头已经挂了,干脆利落。

转眼就到了周四。下班之后,秦浩拎着包直奔火车站,连夜坐火车赶往滨江。车厢里挤满了回乡的人,他靠着车窗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到滨江,跟夏英杰汇合,两口子拎着大包小包再度上车,赶往南余。

南余火车站,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老旧站台。

站台不大,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里钻出枯黄的草。报刊摊还是摆在出站口,连站牌上掉了漆的“南余”两个字,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几年,南余好像没什么变化。

火车站出口,陆则铭早已等候多时,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丁蕊。

陆则铭上前给了秦浩一个熊抱,还不忘调侃:“这最高检的秦处长大驾光临,你说到时候我老丈人是不是也得起来敬酒?”

秦浩笑骂:“你这话敢不敢当着丁院长的面说。”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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