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南余
桑塔纳一路开出火车站,沿着主街往县城里晃晃悠悠地开。
南余还是那个南余。主街就那么两条,供销社的柜台换了新玻璃,十字路口竖起了红绿灯,除此之外,跟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一行人先去了南余宾馆。招待所去年翻修的,改了这么个时髦名字,楼还是那栋三层小楼,门口多了两盆塑料花。
把行李往房间里一搁,四个人又挤上桑塔纳,去看陆则铭和丁蕊的新房。
新房在城东。这个年头,南余还没有商品房这一说,这套房子就是丁蕊打听来的,房主是一对老两口,儿女都在外地安了家,老两口跟着儿子去省城养老,房子便空了出来。丁蕊买下来,又请人从里到外装修了一遍。
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堂屋里摆着新打的家具,樟木箱、大衣柜、五斗橱,漆面锃亮,能照出人影。墙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户上是丁蕊自己剪的窗花。
秦浩背着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不错,面积挺大的,将来你们生两个小孩都住得下。”
“我们这容易对付。”陆则铭嘴上一点不吃亏,斜他一眼:“你们俩就不好弄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滨江,想吃你们的红鸡蛋,怕是要些时间了。”
夏英杰瞪了陆则铭一眼:“你说他就说他,扯上我干嘛。”
“就是,咱们走,不听他们瞎扯淡。”
丁蕊挽起夏英杰的胳膊,两个女人说说笑笑,去堂屋看电视去了。
那台十八寸的彩电,是丁蕊的陪嫁,整个院子就数它最金贵。
女眷一走,陆则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秦,我说真的,这新婚夫妻,还真不能长期两地分居。时间长了,感情容易出问题。”
“英杰已经写了调职申请。”秦浩道:“估计再有个把月,她就能调到北京了。”
其实按照秦浩如今的级别,要解决家属的工作,一句话的事,不过为了不影响夏英杰的职业发展,还是要先等最高法那边腾出合适的空缺,好在这次没有等太久。
“那就好。”陆则铭点点头。
从新房出来,天已经擦黑。秦浩跟夏英杰回了宾馆,在街口的小馆子里一人吃了一碗馄饨。回到房间,简单洗漱,灯一关——
小别胜新婚,自然少不了一番缠绵。
第二天一大早,房门就被擂得山响。
秦浩睡眼惺忪地拉开门,陆则铭一身崭新西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冲屋里喊:
“夏英杰,借你老公用一下,婚礼结束还你!”
说完不由分说,拽着秦浩就走。
夏英杰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一把年纪了还是没个正行。”
丁蕊家在城西的筒子楼。桑塔纳还没到路口,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丁家的亲戚是全体出动,七大姑八大姨,连襁褓里的娃娃都抱来了。这也是南余这边嫁女儿的老传统,娘家来的人越多,闺女将来到了婆家,就越没人敢欺负。
桑塔纳刚拐进路口,就被一张八仙桌给堵了个正着。
桌子上一排排摆满了酒杯,密密麻麻装满了白酒。按当地的风俗,这酒得喝完,人才能进门。
“哥几个!”陆则铭回头,冲伴郎们一抱拳:“今天能不能接到新娘,就看你们的了。”
连带秦浩在内,陆则铭一共带了八个伴郎,一个个西装革履,人高马大,明摆着,他提前就知道有这么一关。
没办法,喝吧。
八个伴郎轮番上阵,一杯一杯地清场。
周围看热闹的亲戚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干了干了!”
“不许赖!”
秦浩端起一杯,仰脖子一饮而尽——看着豪爽,其实那杯酒就抿了一小口,剩下的全顺着抬起的手腕,一滴滴漏进了袖口里。
大冷的天,袖子湿了凉飕飕贴着胳膊,难受是难受,可衣服湿了能换,这上百杯真灌下去,八个人今天全得横着躺这儿。
旁边几个伴郎一开始是真喝,两杯下肚脸就红了。秦浩递过去一个眼神,下巴朝袖口微微一扬,几人立马心领神会,有样学样,端起杯子仰头,手腕一歪,酒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一炷香的工夫,一桌酒就被“喝”了个精光。
众人抬走拦路的八仙桌,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丁蕊家楼下,一看——楼梯被堵死了。
七八个小伙子勾肩搭背往楼梯上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不是,你们这就有点赖皮了啊。”陆则铭找到堵门的领头人,丁蕊的表妹,一个二十出头、伶牙俐齿的姑娘。
“楼梯走不通,你可以想办法嘛。”表妹抱着胳膊,笑眯眯的:“堂堂大律师,还能被这点困难给难住了?”
陆则铭仰头望着二楼的高度,正望洋兴叹,冷不丁脚下一轻,秦浩和另外几个伴郎一拥而上,八人合力,把他高高抬了起来,一直抬到二楼围栏边上。
好在那个年头的筒子楼楼层不高,围栏也就是齐腰的一道水泥墩。陆则铭扒着栏杆,蹬着腿,连滚带爬,总算是翻了上去。
围观的亲戚们哄堂大笑,堵门的、看热闹的,一窝蜂跟着涌上楼去。
秦浩也跟着上楼,还没走到门口,一眼看见了站在门边迎客的丁仲祥,连忙快步上前。
“丁院长,好久不见。”
丁仲祥看到秦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半开玩笑道:“秦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秦浩握住他的手,晃了晃:“不带您这么寒碜人的。”
“我都听小陆说了。”丁仲祥上下打量着秦浩,眼里全是欣慰:“这些年干得不错,特别是宋小光那个案子,办得太漂亮了,省里都点了名。”
“那必须的。”秦浩笑道:“我可是咱们南余走出去的,不能给您丢脸啊。”
“哈哈,不愧是最高检的领导,说话就是有水平。”丁仲祥调侃。
二人说笑间,那边陆则铭已经闯进了闺房,一番讨价还价、又唱又跳,总算把新娘子接了出来。一行人热热闹闹,赶往酒店。
婚礼摆了十几桌,来的全是双方亲戚和陆则铭的同事朋友。
丁仲祥不想把女儿的婚礼办得太隆重,南余公检法的同事一个都没请,就连方淑梅都没来,弄得丁蕊很不开心,前两天还跟他吵了一架。
丁蕊犟不过他,只能抹着眼泪认了。
就在司仪调试话筒、婚礼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秦志高带着老婆高秋月,不请自来。
丁仲祥当即脸色一变。
陆则铭也愣了一下,连忙跟丁仲祥解释:“我没请他啊。”
夏英杰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们好像很怕秦律师来?”
陆则铭苦笑着解释:“秦律师的女儿不是离婚带着孩子回来了嘛,他就想给他女儿安排到法院工作,这不就盯上我岳父了嘛。”
“什么意思?让丁院长走后门?”
“可不嘛。所以我岳父这才一直躲着他,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追到婚礼上来了。”
秦浩拍了拍陆则铭的肩膀:“你安心招待宾客,这俩不速之客,交给我。”
说着,就追上了丁院长的脚步。
秦志高正点头哈腰地给丁院长道贺:“丁院长,大喜大喜啊!您看晓雯那事……”
一扭头看见秦浩,话头戛然而止,有些惊讶:“秦……秦处长也来了?”
“好久没回南余了,这不正好借这个机会,见见老朋友。”秦浩笑呵呵地走过去,一把搂住秦志高的肩膀:“秦律师,别来无恙啊。”
被秦浩这么一搂,秦志高的半边身子都僵了。
高秋月可不管这些,不死心地拽着丁仲祥的胳膊:“丁院长,我们家晓雯那事……”
丁仲祥头都大了。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这事要是闹起来,他有几张嘴都说不清。
“不就是个工作嘛,咱们到外面说。”
就在丁仲祥左右为难之际,秦浩一个跨步,挡在了他面前。
高秋月一下就不乐意了。
自从上次道明来意之后,丁仲祥就一直躲着她,今天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她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
“我跟你说得着嘛,你能做主啊?”
话刚出口,秦志高立马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呵斥:“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现在可是最高检的副厅长,级别比丁院长还要高!”
高秋月直接懵了。
她对秦浩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在南余检察院实习的那个小年轻上。在她的认知里,丁仲祥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年,才熬到一个院长。秦浩正式上班才几年?怎么会比丁院长级别还高?
“走吧,别打搅人家的喜事。”
秦浩说着,一只手一个,把秦志高夫妇拽了出去。
丁仲祥原本还有些不放心,站在原地望着。
夏英杰走了过来:“丁院长,这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一会儿您该上台致辞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别这么说。”夏英杰笑道:“我们跟陆则铭可是多年的老同学,相互帮助,那不是应该的嘛。”
与此同时,酒店外。
高秋月从兜里掏出一把钱,一股脑往秦浩手里塞:“小秦啊,既然你级别比丁院长还高,给我闺女安排个工作,肯定是小意思对吧?”
秦浩没接钱,转头盯着秦志高:“秦律师,按照你们这个行贿金额,应该判几年?”
秦志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赶紧拉着高秋月就要走。
高秋月一把甩开他,死活不肯走,又是哀求又是哭诉,鼻涕眼泪一起下,就是要让秦浩把她女儿安排进法院,端上铁饭碗。
“我求求你了秦处长!晓雯一个女人家,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你就当行行好……”
秦浩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对夏英杰道:“报警吧。”
夏英杰冲秦志高道:“秦律师,你是懂法的,怎么能做这种糊涂事呢?”
秦志高被臊得满脸通红,加大力气拽着高秋月:“走吧!”
“你别拉我!你个窝囊废怕什么?那么多走后门的,凭什么就抓我一个?”高秋月还是满脸不服气。
秦浩喝道:“别人走后门我没看见,但是你公然行贿,我是看得一清二楚。最后再给你们一分钟时间,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对于秦志高和高秋月这对夫妇,秦浩是半点同情都没有。
秦志高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明明他上大学之前就已经结婚了,到了大学里,又跟人家女同学谈起了恋爱。闹到后面,不仅把自己的工作给作没了,还把人家女方给害惨了。
高秋月也好不到哪去。
当年为了救丈夫,她能把亲闺女卖了换彩礼,而且控制欲爆棚,但凡秦志高有一丁点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她都要想方设法破坏掉。她就是要秦志高跟她一起烂在泥里,谁也别想上岸。
说句不夸张的,要是真有鬼,高秋月做鬼都不会放过秦志高。
“时间到,报警。”秦浩表情严肃。
秦志高心头一紧,拽高秋月又拽不走,气急之下,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行贿是要坐牢的!我的律师资格也会被取消!到时候拿什么弥补晓雯?!”
高秋月被一巴掌打蒙了。
这些年,一直都是她打丈夫,秦志高从来都没还过手。
她捂着脸,愣愣地看着秦志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嚎出声。
看着秦志高奋力拖着高秋月离开的狼狈模样,夏英杰叹了口气:“这秦志高好歹也算是咱们校友,怎么窝囊成这个样子?”
“行了,别管他了。”秦浩掸了掸袖子:“咱们进去吧,一会儿陆则铭该来敬酒了,我可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算我一个。”
二人相视一笑。
婚礼圆满完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陆则铭还没敬完酒,就已经醉倒了。
第二天中午,秦浩跟夏英杰拎着糕点和水果罐头,来到方淑梅家。
两包桃酥,一包鸡蛋糕,两瓶黄桃罐头,这在县城里,已经是相当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了。
方淑梅开门见到二人,十分惊喜:“哎哟,你们俩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夏英杰的手看了又看,满怀歉疚地道:“本来是打算去喝你们的喜酒,老三半夜突然发起烧来,三十九度五,实在是走不开。”
“没事师傅,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夏英杰搂着她的脖子撒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聊了一会儿,方淑梅又问:“对了,调北京的事,有眉目了?”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就等批复。”夏英杰道。
“好,好啊。”方淑梅连声说好,眼眶有点热:“夫妻俩还是要在一块儿才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淑梅的老公回来了。
他一进门,见到秦浩,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一哆嗦,悻悻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说完,低着头就钻进了里屋。
方淑梅一拍脑门:“看我见到你们太高兴,把时间都给忘了,我这就做饭。”
“师傅,我们来帮你。”
等方淑梅老公走后,夏英杰一边择菜,一边压低声音问:“他没有再打你吧?”
“没有。”方淑梅笑了:“自从邱阿桂案之后,南余打老婆的少了很多,这里面有你们的功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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