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断后
陆阳不敢有半分停留，深提了一口气，八部金刚功施展起来，脚下龙行步骤然爆发。
真气从脚底涌泉穴喷薄而出，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往前掠去。
起初还是一瘸一拐的跑姿，几步之后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脚步起落之间不见半分滞涩，全然摒弃了方才厮杀后的疲态。
陆阳几个纵跃，在山石、枯枝、陡坡间，身形便凌空蹿出数米。
山道两旁的碎石、矮树在余光中飞速倒退，风灌进衣袍里鼓得猎猎作响，伤口被气流扯得生疼，可他顾不上了。
身后马蹄声追了一阵，竟渐渐被甩开。
那些后金骑兵的马再快，在这狭窄曲折的山道上也跑不开。
何况陆阳的龙行步是武道宗师的脚力，短距离冲刺比寻常战马还要快。
不到一刻钟，前方的山腰上出现了人群的背影。
周无机领着百余百姓，大多已经走到山顶缓坡，不少老弱妇孺已然翻过山头，朝着山头对面奔去。
零星落在后面的人，也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壮，属于断后的，步履虽急却无一人掉队。
陆阳几步追上人群末尾，那些落在最后的百姓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狂喜。
“将军！”
“将军！”
两道急促的呼声骤然响起，孙龙和李虎一直守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时刻回望后方动静。
见陆阳浑身是血却安然无恙，孙龙一把抓住陆阳的胳膊，眼眶都红了下来：“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回去找你了！”
李虎也凑上来，上下打量陆阳，见他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将军，那几十个鞑子呢……”
“都杀了。”
陆阳言简意赅，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后金大队还在追，赶紧走。他们战马上不了这个山头，需要下马步行追击，能拖一阵。”
孙龙忽然指着左侧山脚，脸色一变：“将军快看！那边有条山道！”
陆阳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瞧见左侧山脚下，一条较宽的山道绕着山体蜿蜒而过，虽然绕远了些，可地势平缓，马匹可以通行。
若是后金骑兵走那条路，虽然多绕几里地，可能够保持骑马的速度。
李虎急道：“将军，他们要是走那条道，咱们还是跑不过啊！”
陆阳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绕走那条山道，他们得多走七八里地。咱们翻过山头，后面就是坳子堡，等他们绕到堡前的时候，兴许咱们早进去了。”
说着顿了顿，“况且他们大队人马走那条道，前头还得探路，怕有埋伏，快不了。”
此时周无机从山腰上走下来，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的汗，对陆阳说：“陆先生，人差不多都翻过山头了，老弱妇孺先走的，已经下了山头。后面还有几十个青壮，我让他们帮着背东西、扶老人。赶紧走吧，别耽搁了。”
陆阳点了点头，抬头望了一眼山头。
日光从山脊上照下来，把最后一段陡坡照得明晃晃的。
陆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翻过山头再说。”
三人跟着最后一批百姓，往山脊走去。
陆阳走在人群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望。
山脚下那条绕行的山道上，已经能看到后金骑兵的先头部队，黑压压一片，像蚂蚁一样沿着山脚移动。
陆阳收回目光，脚下加快了几步。
走到山头时，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山头后面是一片缓坡，缓坡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只见前方谷地四五地里，一座灰扑扑的城堡依山而建，规模不大，约莫一个小镇的规模。可城墙厚实，墙头插着几面大明旗帜，在午后的风里猎猎飘扬。
堡门紧闭，门楼上隐约能看到有人影走动。
城堡外围有一圈矮墙和壕沟，虽然年久失修，但轮廓还在。
墙内能看到几缕炊烟，正袅袅地往上升。
“将军！那就是坳子堡！我们到了！”孙龙指着城堡，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陆阳站在山头上，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堡和墙头飘扬的大明旗帜，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旗，有人，有炊烟。
堡子还在，人还在。
“走。”
陆阳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孙龙李虎和周无机道，“别停，一口气进堡。”
众人沿着缓坡一路下行，脚步虽快，但毕竟老弱妇孺居多，队伍拉得老长。
陆阳走在最后面，一边回头望来路，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加快脚步。
山脚下那条绕行的山道上，后金骑兵的黑影越来越近，尘土扬起老高，像一条黄龙贴着山脚游动。
“快些，再快些！别停！”
陆阳扯着嗓子喊起来。
周无机在前面也跟着喊：“加把劲！坳子堡就在前面，进了堡子就安全了！”
沈三娘拽着一个老妇人，跑得气喘吁吁，嗓子都哑了，可还是拼命朝身边的人群喊道：“跟上！快跟上！别掉队！”
那个叫栓子的背着一个四五岁孩子，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哄背上的孩子：“别哭别哭，马上就到了，到了给你找糖吃。”
有个老汉拄着木棍跑着跑着，木棍断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旁边两个青壮赶紧折回来，一人架一只胳膊把他拖起来，架着往前跑。
可就在众人走到谷地平地，距离堡门还有三四里地。
隆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霆的马蹄声骤然从左侧山道尽头炸响！
后金骑兵终于绕出了山道，从山脚拐角处冲出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漫天尘土，滚滚黄尘遮住了半边天。
为首的几名骑兵已经抽出了马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
“鞑子！鞑子追上来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尖叫。
这一声尖叫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所有人纷纷回头，然后脸色煞白，腿肚子发软。
“快跑啊！”
“鞑子来了！”
……
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混成一片。
“爹！”
“娃儿！”
有个妇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陆阳回头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
近千后金骑兵从山脚拐角处涌出来，离他们不到五里地，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追上来。
而距离坳子堡最近的人群，还有两三里地，这两三里地，按这些百姓的脚程，全部进去堡里，少说也得要一刻钟。
时间不够。
陆阳深吸一口气，冲到人群前面，张开双臂，厉声喝道：“都别慌！听我指挥！所有人加快脚步，往坳子堡跑！不要回头！不要停！活路就在堡里。”
声音浑厚洪亮，压过了人群的哭喊声。
几个青壮被这一喝，回过神来，拽起地上的人就往前跑。
沈三娘也扯着嗓子喊道：“都听将军的！快跑！别回头！”
可慌乱的人群，哪有那么容易安抚。
有人跑着跑着又摔倒了，有人跑错了方向，有人干脆蹲在地上抱头等死。
周无机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跑着拽人，一边拽一边喊：“起来！快起来！跑起来！”
近千后金骑兵的声势太过骇人，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人群回头看见那黑压压一片骑兵冲过来，彻底慌了。
“完了……完了……”
有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只会念叨这两个字。
陆阳看着这一幕，心头像被刀子扎了一样焦急。
然后猛地转头，对周无机吼道：“周道长！你带百姓继续往坳子堡跑！我去拦住他们！”
周无机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急声劝说道：“陆先生！不可！那是近千后金铁骑！不是几十骑！你纵然武道通天，孤身一人拦千骑，就是九死一生，是必死之局！万万不可！”
说着上前压低声音，“再者，这是灰仙幻境，没必要那么拼命，如果死在这儿，怕是就会出不去。”
陆阳摇了摇头，“这些天相处下来，一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已经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可怜的老百姓 惨死在后金鞑子的屠刀之下。”
这时沈三娘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抓住陆阳的胳膊，声音满是担心，“将军！不能去！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敌人！你去了就是送死！”
孙龙和李虎也冲上前来，死死攥紧兵刃，“是啊，将军！要拦我们一起拦！绝不许你孤身涉险！”
毕竟他们也能看出来，一个人根本无法阻拦那么多骑兵，这一去就是有死无生。
陆阳推开沈三娘的手，声音变得坚定，“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去拦后金骑兵，咱们所有人都得死。百余老弱妇孺，无人能挡铁骑冲锋。只有我去拦后金骑兵，尚能拖得片刻生机。三娘你们快走，进了堡子就关城门，别管我。”
“将军——”
沈三娘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山脚方向忽然响起几声尖锐的惨叫。
陆阳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从山脚另一边的拐角处跑出来七八个百姓，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冲。
跑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女子，跑得踉踉跄跄，后面跟着几个青壮，再后面不到五百步就是后金骑兵的前锋，马刀已经举起来了。
周无机定睛一看，脸色骤变，“那三个女子……好像是之前的那三个女生！”
“确定是她们吗？”
“确定，贫道没有认错，就是她们三个。”
陆阳来不及多想，厉声说道：“你们快走，我去救人和阻拦后金骑兵！”
说完，陆阳脚下龙行步骤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迎着那七八个百姓和身后的后金骑兵冲了过去。
“将军！”望着陆阳冲出去的背影，沈三娘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声。
那七八个百姓跑得跌跌撞撞，落在最后面的一个青壮腿上一瘸一拐，显然是崴了脚。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女子更是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衣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都是泪痕和尘土，还有浓浓的惶恐不安之色。
其中一个女子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陆阳几个眨眼功夫，冲到那三个女子跟前，一把拽起摔倒的那个，往身后一推，厉声道：“快走！跟上人群，进坳子堡！”
说着，转头继续吼道：“快！往这边跑！都往坳子堡跑！快！别回头！”
那几个青壮反应过来，拽起崴脚的那个，架着就往坳子堡方向冲。
三个女子也咬着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人群往堡门方向跑。
陆阳看着他们跑远，转过身来，面对着来路。
此时近千后金骑兵已经冲到了不足三百米。
马蹄声如雷霆般滚滚而来，尘土遮天蔽日，铁甲森森，弯刀如林。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长，骑一匹高大的黑马，身披两层重甲，头戴铁盔，手里提着一柄长柄大刀，脸上横着几道旧疤，眼神凶悍。
他见路中央只站着一个人，先是一愣，可马没有停下，用女真话厉声喝了几句。
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身后的后金骑兵们发出阵阵哄笑，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小小一个步卒将军，也敢挡我大金铁骑去路？这是找死！”
“谁死还不一定呢！”
陆阳横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寒：“尔等鞑子哦，贪婪成性，嗜血如狼，竟敢越我大明边境，屠戮我大明百姓，今日想过此去，先问问我手中这杆枪答不答应！”
千夫长冷哼一声，一个挥手。
前排几十个骑兵同时摘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密密麻麻地从不同方向朝陆阳泼来。
“就这，也想伤我？”
陆阳脚下一沉，长枪骤然旋舞。
金色罡气灌注枪身，枪体剧烈震颤，发出嗡嗡雷鸣。
同时身形在箭雨中辗转腾挪，长枪化作一轮密不透风的枪幕，在身前飞速轮转。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绵炸响。
只见射到身前的箭矢被枪杆精准劈断，断箭纷飞落地。
一支支利箭被枪头挑飞，激射向两侧空地。
少数漏网之箭，也被他灵动步法堪堪避开，擦着衣袍飞过，钉入身后黄土之中。
千夫长见箭雨奈何不了陆阳，脸色微变，厉喝一声。
前排的骑兵纷纷收起弓箭，从马背上摘下两米长的长矛。
几十个骑兵同时扬臂，将手中长矛奋力投出。
几十杆长矛带着呜呜的破风声，从不同方向朝陆阳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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