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入梦
柔软的触感骤然袭来，让陆阳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木凳边角，身形一个踉跄。
可下一秒——
一道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眼里，让陆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陆阳才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昨夜盘膝打坐的姿势，端坐在老松的背风凹槽中，身下是铺好的坐垫，身侧那支驱虫灵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灰白香灰落在泥缝里。
眼前哪有什么小院房屋？
哪有什么炊烟袅袅？
哪有什么两个孩子和那位叫红姑的美少妇？
周围只有寂静的山林，和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眼前温婉的美少妇、烟火袅袅的小院、嬉闹的孩童、满桌的鲜果熟食、流光氤氲的五彩灵参……所有景象，荡然无存。
陆阳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怎么回事……难道方才只是做了一场梦？”
陆阳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可若说刚才是一场梦，那梦境未免也太真切了。
陆阳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暗自沉吟，忽然触碰到身侧有些温润冰凉。
然后迅速低头望去。
只见松根凹槽的青苔落叶间，放着一只盒子，盒面磨得光滑发亮，与梦中那只一模一样。
陆阳的手有些微微发颤，伸手将木盒捧起来，然后掀开盒盖。
盒中锦缎上，那半株人参安静地躺着，五彩光晕流转不休，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梦中分毫不差。
是真的！
这不是梦！
陆阳只觉呼吸一顿。
可若没有做梦，那间小院、那些人、那些吃食，又去了哪里？
毕竟他一直盘坐在老松底下，从始至终没有挪过地方。
那间小院、那缕炊烟，就像凭空消失在空气里一样，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一切，到底是何玄机？
陆阳猛地抬头四顾，目光扫视四周茫茫林海。
晨雾袅袅，林木葱郁，晨风穿林而过，带动枝叶簌簌轻响，山野静谧安然。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丛古树间，一道红色的影子悄然一闪。
毛色赤红似火，蓬松鲜亮，在幽暗的林间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它体态轻盈优雅，四肢修长，尾巴蓬松如一团红云，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这边，灵气十足，通透温顺。
是红狐！
昨日他在山路之间，出手救下的那只带着两只幼崽的红狐！
四目相对的瞬间，红狐的眸子微微眨动，似含温顺，又带几分通人性的灵气。
它并未躲闪逃离，只是静静伫立树丛，凝望着这边的陆阳。
晨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在它蓬松的红色皮毛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它看起来像一团从林间升起的带着暖意的火焰。
下一瞬，一声轻柔婉转的狐鸣，轻轻响彻林间，清脆悦耳，温柔绵长。
随着鸣声落下，红狐身姿一动，化作一道火红流光，倏然转身跃入浓密树丛中，几个起落，便彻底隐入深林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阳伫立原地，望着红狐消失的密林深处，怔怔出神。
片刻后，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
昨夜那场亦真亦幻的小院奇遇，根本不是梦境。
红姑、那两个孩子、那顿热饭，想必是红狐以自身灵力化出的幻境。
它受了陆阳的救命之恩，便用这种方式报恩。
这哪里是寻常山野狐狸，分明是修行有成的灵物，甚至可能这就是长白山中的狐仙。
陆阳心中百感交集，万千感慨萦绕心头。
长白山深处，真是无奇不有！
陆阳对着红狐消失的密林深处，微微一个躬身。
“多谢成全，大恩不言谢，陆阳铭记于心。”
随后陆阳将木盒仔细盖好，用布层层包裹收了起来。
当陆阳从兜里掏出那只小指南针，翻开盖子一看，指针竟然不再乱抖。
他试了试方向，确认了来时的方位。然后背起行囊，大步朝山外走去，与张麟山众人汇合。
山路崎岖湿滑，山石嶙峋交错。
陆阳一路疾行，避开陡坡荆棘，穿越溪涧密林。
走了约莫三个小时，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前方终于出现昨日约定的汇合点。
空旷的谷坪清冷寂静，坐着两道人影。
散落的行李和药袋堆在一块巨石背风的一面，用粗布盖着，四角压了石头。
一位是随行的老参客，另一位是张家年轻的保镖。
老参客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来，瞧见安然无恙的陆阳，浑浊的眼底当即浮起一抹欣慰，沙哑着嗓子开口：“陆小哥，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一夜未归，山林入夜凶险，雾重兽多，我们众人都悬着心，还以为你在山中迷了路，出了什么不测。”
旁边那个保镖也抬头望来，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眼里的戒备散去几分。
陆阳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老参客受伤的腿上，语气平和地解释：“昨夜不慎迷失方向，夜色太沉不敢乱闯，便寻了一棵背风古松，在树下静坐待了一夜，不曾想耽搁了归期，让诸位挂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参客连连颔首，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忧虑彻底消散，“深山老林，夜间变数极大，能平安熬过来便是万幸。”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裤管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苦笑道：“昨天翻坡时踩滑了，腿扭了筋，走不了远路，今天就没跟着出去，留在这里看东西。天刚亮，邢老四他们便结伴深入山林寻药去了，张二爷带着人和紫云道长和无尘子道长往北坡去了。这位小兄弟留下来看守昨日采得的药材，在此值守等候众人。”
陆阳顺势侧目望去，只见那名保镖身侧，整齐堆放着七八个粗布行囊。
布袋鼓鼓囊囊，边角被草药汁液浸染出深浅不一的青绿色，沉甸甸地贴靠在一起，看得出来昨日一行人收获颇丰。
“这般多的药材？”
陆阳微微讶异。
老参客望着堆积如山的药袋，笑着点头：“此番入山机缘不浅，寻常参草、珍稀草药都不少。只是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与净水已然不多，山中补给艰难，再耗费时日怕是难以为继。所以众人商定，今日最后搜寻一日，不论有无新收获，明日便准备往回走了。毕竟出山赶路，还需两三日夜脚程，得提前备好余量，不能把力气耗光了。”
说着，又抬头看向不远处那面陡峭的崖壁。
陆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昨天那株三彩金人参依旧孤零零地长在崖壁的缝隙里，在午后的日光下流转着金、赤、青三色光晕，耀眼夺目。
老参客道：“那株三彩金参，我们几个老家伙是没本事摘了，崖太陡，没人敢上。听说你身手不错，要不要去试试？那东西摘下来，可是大价。”
陆阳看了一眼那株参，那三色光晕在日光下流转得愈发绚烂，确实是一株不可多得的灵物。
可陆阳摇了摇头：“不了，我不需要三彩金人参。”
毕竟此行只为五彩金参，既然怀里已经揣着半株五彩，便已心满意足。
做人要懂得见好就收，贪多嚼不烂，他从不干那种得陇望蜀的事。
老参客见状心中暗暗赞许，也不再多劝，只自顾自地收拾着药材。
陆阳找了个背阴的地方，从背包里取出坐毯铺在地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日头渐渐西斜。
黄昏的暖光将整片空地镀上一层金黄，远处林间终于传来阵阵脚步声与说笑声。
邢老四带着几名随行之人，背着满满当当的行囊，陆续从密林中走出，人人面带喜色，行囊沉甸甸坠在肩头。
显然今日收获依旧丰厚。
他们见到陆阳坐在棚下，纷纷惊喜地围过来。
“陆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你没回，我们还以为你在山里遇险迷路，或是遭遇凶兽了，着实担心了整整一夜！”
邢老四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作笑意。
“是啊，我们差点求张二爷派人去找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陆阳朝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自己昨夜去了哪里，只道：“平安回来了。”
邢老四清点了一下人数和收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众人开始生火做饭，营地渐渐热闹起来。
可等到篝火都烧旺了，晚饭都备好，张麟山、紫云道长和无尘子三人，还是不见踪影。
一股莫名的压抑与诡异，悄然笼罩了整座山谷。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手里的干粮嚼着嚼着就停了，目光不约而同地一次次投向那片漆黑的林子，耳朵竖着，盼着能听见脚步声或说话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可除了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兽鸣，什么也没有。
邢老四站在空地边缘，朝北坡方向望了又望。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片山林，黑黢黢的树影在火光映照下摇曳不定，却始终不见那三人的身影。
他跺了跺脚，转头对围在篝火旁的众人道：“按说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
周遭几名保镖面色紧绷，低声议论起来。
“都这么晚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真出了事？”
“北坡山林更密、地势更险，入夜之后雾气极重，搞不好是迷了路，被困在山里了。”
一名年轻保镖按捺不住，上前拱手请示：“四叔，张二爷是咱们的主事人，不能任由他困在山中！要不我们几人带上火把器械，进山找找吧！”
话音落下，不少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急切。
邢老四缓缓摇头，眼神凝重却很清醒：“不能去。”
说着抬手指向漆黑无边的深山，嗓音压得低沉：“长白山的黑夜和白日是两个地方。入夜后瘴气弥漫、兽虫横行，山势迷雾重重，连方向都辨不清。我们此刻贸然进山，不仅找不到人，极大概率连自己也要迷路被困，到时候只会平添更多麻烦，得不偿失。”
众人闻言，脸上的急切尽数僵住，心知他所言句句属实，瞬间陷入沉默。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静待天亮。”邢老四收回目光，沉声道，“熬到明日破晓，雾气散去，我们再组队进山搜寻。所有人今夜守好营地，轮流值守，切勿擅自行动。”
众人纵然心有不安，也只能依从安排，默默散开，围着篝火静坐等候。
陆阳靠着帐篷口坐着，目光落在南面那片幽暗的密林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周无机带着那个短发女子走了快两天了，至今没有消息。
也不知道周无机有没有找到那棵大树，有没有把那六个人从灰仙的幻境里救出来，更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平安。
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陆阳只能等。
夜色渐深，山风愈发寒凉，呜呜穿林而过，吹得篝火火星四溅。
众人轮流值守，营地只剩柴火噼啪的轻响。
陆阳也进了自己那顶帐篷，和衣躺在睡袋上。
篝火在外头幽幽地烧着，值夜的保镖偶尔添几根柴，火光透过帐篷布映进来，忽明忽暗。
陆阳闭着眼，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人在轻轻叫他。
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陆阳睁开眼，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帐篷外头。
借着外头篝火的微光，陆阳看清了那张脸，眉目温婉，皮肤白皙，正是红姑。
陆阳一喜，坐起身来：“红姑？你怎么来这里？”
红姑静静立在帐中，垂眸看着陆阳，声音轻细缥缈：“恩公，你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今夜特意前来提醒你的。”
说着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恳切的催促：“明日一早，速速带着众人离开此地，千万不要再在长白山深处逗留。”
陆阳心头一紧，当即坐起身，正色追问：“为何要仓促离开？难道有什么问题？”
“恩公！不可多问。”
红姑轻轻摇头，眸里掠过一丝惊惧，似是触及了某种极为可怖的存在，“长白山深处近日要出大变。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不能多说，说了，就会牵扯因果。早早离去，方可保全自身性命，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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