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遗忘的楚浩
“幽荧是谁。”
“母神的化身。”宋甜甜说。
“母神没有名字，所有的神都叫她母神……幽荧，是她的一缕化身。”
“一缕就够。”她说，“那一战，幽荧斩了一位远古至高。”
“就一位？也叫大仗？”楚浩不理解。
“那一位，是所有至高里最老的。”宋甜甜把树枝插进土里，插得很深：“老到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叫他‘规祖’……规矩的规。”
“幽荧，斩了这位至高。”
“后来呢。”他问。
“不知道。”宋甜甜说，“幽荧和其他的远古至高，一起不见了，没人看见她死，也没人看见她活着。”
“后来，有人接了她的东西。”
宋甜甜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传承者，那个人背负了幽荧的诅咒。”
“什么诅咒？”楚浩皱眉头。
“不知道。”
“只知道幽荧的传承者杀了第三诡异，终结了神灵时代。”
楚浩的手停在石头上。石头被他攥了一半，边角硌进掌心。
“什么叫终结神灵时代？”
“从那以后，混沌神灵不存在了。”
“以前呢。”
“以前神不会死。”宋甜甜说，“神只会老，只会消失，不会死。”
“从那以后，神会死，会流血，会怕。”她的声音低下去，“会像人一样，跪下来求饶。”
她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在线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时代从那个人开始，死了……从那以后，神学会了一个字。”
“死。”
傍晚，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漏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堆锈屑上，把锈照得有点红。
“你说的那个传承者，是我？”
“是。”
“你凭什么说是我。”
“因为你杀了第三诡异。”
“哦哦。”
“因为你有轮回之力。”
“还有吗？”
“因为你也记不住。”宋甜甜说。
她说完这句，把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上，手掌压着，压得很平。
楚浩站起来。
他在院子里找东西，找了半天，从墙根翻出一块石板……石板不大，是从墙上掉下来的，边角缺了一块，上面还沾着青苔。
他蹲下，把石板放在膝上，用指甲刻。
“幽荧，母神化身，斩远古至高。”
刻完，他看了一遍。
又刻。
“我，幽荧传承者，背诅咒，杀第三诡异，终结神灵末期时代……怎么看，不是我终结，是幽荧。”
刻完，又看一遍，加了一行。
“我记不住，所以刻下来。”
“我身上的轮回之力。”他抬起头，“哪儿来的。”
“幽荧的。”
楚浩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一遍没懂，第二遍有点凉，第三遍凉到了骨头。
“你在步幽荧的后尘。”
如果他是幽荧的传承者，那他现在的样子，就是幽荧当年的样子。
轮回之力。
失忆。
一个人。
“她也失忆？”他问。
“不知道。”宋甜甜说，“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所有关于幽荧的记载，都会消失。”
“被人烧了？”
“不是。”她摇头，“是自己消失，我看着它消失过一次……字在纸上，一个一个淡下去，像被人从这世上，一笔一笔地擦掉。”
楚浩的手指慢慢收紧，石头被攥出了响声。
“那不是有人抹的。”宋甜甜说，“那是她自己忘了。”
“她忘一寸，世上就少一寸。”
楚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字，歪歪扭扭……他一直在刻，他以为自己是在记事。
现在他不确定了。
“神灵时代结束以后呢。”他问。
“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她说：“但不长，又出了大修士。”
“然后……魔女来了。”
“她是谁。”
“没人知道。”宋甜甜说：“她出现的时候，见人就问一句话……‘我大哥在哪’。”
“她疯了。”宋甜甜说。
“见一个大修士杀一个，不谈判，不废话，不问缘由，杀穿东西南北四片混沌海。”
她的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往下落，“一个宗门，一个王朝，一个世界……挡在她前面的，都碎了，杀到最后，混沌海再也没有至高。”
“后来所有修士联合起来了。”宋甜甜说。
“头一次站在一起，打了一千年，死了一大半，活下来的，也没活多久。”
“魔女呢？”
“被镇压了。”
楚川沉默了许久。
宋甜甜把膝上那堆锈屑又拢了拢，拢成一个很整齐的小堆，堆尖上有一点亮。
楚浩把石板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抬头。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宋甜甜伸手把桌上那碗水端起来，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嫁过人。”她说，“也生过孩子。”
“我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女儿死了。”她说一句，停一下，像在报一串早就背熟的名字。
“弟子也死了，宗门散了，我身边的人，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眼睛也没红。
楚浩没有动。
他坐在那张矮凳上，背驼着，手搭在膝上，两只手都在抖。
他想起第四诡异坐在碎石上说的那句话。
靠近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因为我的诅咒，才让你变成这样。”
楚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吓人：“不是我不会死，是我死不了，因为有轮回之力。”
“我活着，身边的人，就一个一个孤零零的死去。”
“这就是……。”
他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矮凳，石板从膝上滑下去，砸在地上，裂成两半。
“我背负的诅咒！！”
院子里很静。
三只鸡缩在墙角，一声都不敢出。
宋甜甜弯下腰，把裂成两半的石板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拼，拼得很仔细，裂缝对得很准。
“爹。”她说。
“我知道魔女被镇压的地方。”
“我找到了。”
“在哪儿。”楚浩问。
“混沌海的海眼。”
“混沌据说从那里生，我查到，海眼之下，连至高也不敢踏足。”
“那里常年刮风。”
“不是风，是混沌灵子，一粒一粒，比刀还利……刮起来的时候，整片虚空会被削掉一层，至高的神魂进去，会被撕成一条一条，像撕一张纸。”
楚浩看着苍老的她。
伸出手，掌心朝下，按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
一股极淡的白气从掌心渗出来，很细，像一缕烟，慢慢往她头顶落。
宋甜甜抬手，把他的手推开了。
推得很轻，一点都没有犹豫。
“你干什么？”她说。
“给你续命，你才三万岁，我活了九千万年，匀你一点，你能活很久。”
“不用。”她把手往回收了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楚浩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为什么？”
“我活够了。”宋甜甜把膝上的锈屑往旁边扫了扫，扫得很整齐，“三万年，够了。”
“才三万年就够？在我眼里，你跟小屁孩没什么区别。”
宋甜甜斜眼：“我送走过很多人。丈夫、儿子、女儿、弟子、宗门，送一趟，少一趟……送到最后，我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每天擦一把剑。”
她抬起头，眼睛落在他脸上。
“爹，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一个人。”
楚浩坐在那儿，手掌还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收养她。
不是忘了怎么收养的，是忘了为什么。
那么多年，那么多个世界，他走过一个又一个，看见过无数个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把你害了。”他说。
“什么？”
“我身上有诅咒，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是我捡的，是我养大的，变成现在这样，我责任很大。”
宋甜甜笑了一下。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可那颗独牙还是露出来了。
“爹，你错了。”
“什么。”
“你捡我的时候，我快死了。”她说。
“我家人都死了，躺在一堆石头底下，哭都哭不出声，是你把我抱出来的。”
“在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给我的是第二条命。”
她把那块布叠好，放在膝上，压了压。
“这三万年，是我赚的。”
楚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又按了下去。
“爹！！”宋甜甜往后退，可她老了，退得慢了半拍。
那只手落在她头顶。
一股白色的气从掌心渗出来，一缕，两缕，十缕，像倒着下的雨，全落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从根上开始黑。
先是一缕，然后是两缕、三缕、十几缕，黑色顺着发丝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就亮起来。
皱纹一条一条退。
先退眼角，再退嘴角，最后退到手背上。
虎口那道疤还在，可皮肉紧回来了。
指甲缝里的锈被一点点挤出去，落在她的衣襟上，背直起来了，下巴从胸口抬起来。
她抬起头。
眼睛里那层灰，散了。
……
宋甜甜愣在那儿，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摸到的不是皱纹。
她又摸了一遍，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滑了三次。
“你……”她说。
“别废话。”楚浩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手腕，“带路。”
“带什么路？”
楚浩愣了一下。
“带什么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她。
“你是谁。”
宋甜甜：“……”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刚才说“带路”的时候，是清醒的。
下一秒，那点清醒就没了。
像一盏灯，刚点着，风一来，灭了。
她张了张嘴，苦涩的说：“我是你女儿。”
“哦。”楚浩点点头。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句话他早就知道。
然后他问：“那我为什么在这儿？”
宋甜甜：“……”
她拳头一点硬了。
……
他们上路了。
第一天，他还认得她。
第二天，他问她“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第七天，楚浩在一个渡口不见了。
宋甜甜找了三天，找不到。
她把那条河翻了一遍，把附近的村镇问了一遍，把周围三个世界都走了一遍。
第九个月，他回来了。
站在院门口，灰头土脸，手里拎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果。
“我回来了。”他说。
“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
宋甜甜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都在抖……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把野果接过去，洗了。
又过了几年。
他失踪了十七次。
宋甜甜去镇上买了一捆麻绳。
“你干什么。”楚浩看着她手里的绳子。
“绑你。”她说，“你跑得太勤，我追不动了。”
楚浩嘴角抽搐：“我是人，不是牲口。”
她把绳子抖开。
“可绑着放心。”
她绕到他身后，把绳子从他腰上绕过去，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很松。
“这叫什么。”楚浩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绳子，“牵狗？”
宋甜甜一愣。
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手背擦。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三万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也这么开心的笑过。
那时候她拽着他的袖子，追不上就喊——爹，你等等我。
……
他们走了很久。
一年，十年，五十年。
走过雪原。
雪到膝盖，她走在前面，绳子绷得笔直，他在后头跟着，一边走一边抱怨这雪下得挺随便。
走过火海。
岩浆从地底涌上来，他在边上蹲着烤手，说这火不错。
走过一个全是坟的世界。
满地都是碑，没有名字。
她走了三天，一句话没说。
走过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那里的风不响，鸟不叫，连脚踩在地上都没有声。
他在那儿站了半天，忽然转头问她：“这里是不是我死过的地方。”
“不是。”
“哦。”
他点点头，继续走。
有一年冬天，绳子断了。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抬头看天，忽然说：“我好像有个女儿。”
宋甜甜蹲在他旁边，正在接绳子。
她的手停住了。
“是吗。”她说，“她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记得她什么。”
他想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眉毛上，落在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她哭的时候，”他说，“我数过。”
“数过多少次。”
“十九次。”
宋甜甜低下头，把绳子接好，打了个结。
“爹，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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