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幽荧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脚底下的碎石裂了。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做，我不需要动她。”
“什么意思。”
“你想想。”
“我不想想。”楚浩说。“你说。”
它笑了一下。
“你这人。”
它笑的时候，肩膀又抖了一下。
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胸口的裂缝又大了一点，光漏得更多了。
“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楚浩没答。
“你不记得。”它说。“你当然不记得，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它凑近了些。
那个卖菜一样的声音，压得很低。
“靠近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楚浩先想到的不是愤怒。
是——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听过。
……
“你身上的诅咒。”它说。
“那诅咒我都不敢碰，我活了不知多少年，借过至高的身体，见过母神，可你身上那个东西，我看一眼就退。”
楚浩淡淡问：“退多远。”
你认真的？
它说：“很远。”
第四诡异笑着说：“你在步入幽荧的后尘。”
“幽荧是谁？”
“不提也罢。”
“所以我不杀你。”它说。“我杀你，是帮你。”
混沌虚空一片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
“我不信。”
“你不信。”它说。“你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那个女儿。”
它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我等你。”它说。“我等着你回去看她。”
“等你回来找我。”
“你回来的时候，就不会再想打死我了。”
它散了。
白光化开。
那具借来的身体从半空落下去。
砸在碎石上。
闷响一声。
是一具干尸，皮包着骨头，眼睛是两个洞。
楚浩走过去，蹲下。
看那具干尸。
干尸的手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搭在膝盖上。
一个至高，最后的姿势，是坐在石头上歇脚。
他伸手，把那只手放平。
然后摸出石头。
上面两行字。
“找魔女”。
“你有个女儿”。
他把石头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我有个女儿。”
他抬头，往繁星界的方向看。
“我有个女儿。”
又说了一遍。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等自己想起来点什么。
什么都没等来。
走了两步，他停下。
“她叫什么。”
石头没写。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在背面刻了三个字。
“她叫啥”。
刻完看了看。
觉得不对。
划掉。
重新刻。
“问问。”
刻完，揣好，继续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摸出石头看了一眼。
“问问。”他念。
“问谁？”
繁星界还是那个样子。
天永远是黑的。
天上飘着数不清的星星。
一颗一颗，亮的暗的，像谁把一袋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星星会动。
很慢。
慢到人一辈子看不出来。
可楚浩看得出来。
那块石头还在。
石头下面还有一方被坐平的土。
土上是两个浅浅的坑，是鞋印。
没有人。
楚浩站了很久，久到天上一颗流星落下来，砸在远处，他才回过神。
“人呢。”
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石头背面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
一行挨一行，从上到下垂下来，刻得很深，像用剑尖，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有些地方刻坏了，划掉重刻，划掉的痕迹还在，像一道道旧疤。
……
他蹲下去，手指先摸了摸最上面那行字，字口已经光滑了。
是被摸的。
摸了很多年。
然后从最上面一行，开始认。
“爹，我等你。第一年。”
“第三十年，你没回来。我出去找你。”
“第六十年，我回来了。你没回来。”
“我要嫁人了，他叫沈青，人老实，话不多……你要是在，肯定嫌他闷。”
“我有孩子了，是个儿子。”
“孩子取名沈念。念，是念想的念。”
“念念得了怪病，宗门的长老说魂不稳。”
“我把修为散了，渡给他，他好了。”
“爹，念念死了。”
……
楚浩的手指停住。
这一行的刻痕比别的深。
最深的一笔，把石头都刻裂了。
他摸了摸那道裂。
裂很利。
指腹划破了，渗出一颗血珠。
……
“我又生了个女儿，叫沈安……沈青说，安安像她娘。”
“沈青死了。”
“安安死了。她在井边玩，笑着笑着，就倒了。”
“我把他俩的坟，搬到星星底下……这样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
最后一行，字迹很淡。
像刻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爹，我等你，等到今天。”
“我不等了。”
楚浩不记得这些人。
沈青。
沈念。
沈安。
三个名字，一个都不认识，可蹲着蹲着，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石头上，把那些刻痕洇湿了一小片。
他抬手抹了一把。
“哭什么。”他嘀咕。“我又不认识。”
又抹了一把。
“不认识还哭。”
他抹第三把的时候，没抹掉。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天上有一颗星，亮得比别的都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颗星有点眼熟。
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寻祖宗的山门，在十七个世界之外。
他走了半个月。
一路走，一路忘。
走到第三天，他在一个路口停下，问一个卖茶的老头。
“你见过我吗。”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没见过。”
“那你见过一个灰脸的老头吗，驼背，白发，走路慢。”
老头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以前就长这样。”楚浩说。
老头把茶碗放下，看了他半天。
“你自个儿都不认得自个儿？”
楚浩没答，摸出石头看了看，继续走。
走到后来，他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看石头了。
……
山门还在。
匾掉在地上了。
那块歪脖子松木的匾，刻着“寻祖宗”三个字。
被踩过很多次，边角磨圆了，中间裂了一道缝。
他蹲下，把匾捡起来，立靠在门边……立的时候，他顺手把匾上的土擦了擦。
擦了半天，擦不干净。
土已经嵌进木头里了。
……
石阶还在。
石阶两边原本挂满画像。
现在只剩绳子，一根一根垂着。
风一吹，在空中打转，像一根根绞索。
三千张画像，一张都没了。
石阶上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荒了六十年的地方。
缝里的草都被拔过。
拔得很仔细，连石缝里的根都抠出来了。
大殿的门半开着。
门轴锈了。
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响，像一个人在叹气。
殿里很空，空得像个被搬空的仓库，梁上还挂着灰，地上的蒲团只剩一个。
破了，露出里头的稻草。
只有一个人。
一个很老的老头，坐在殿角的蒲团上，补衣裳。
白衣。
袖口磨破了。
拿针一点一点地缝。
针脚歪歪扭扭。
缝两针，把针在头发上蹭一下。
蹭完再缝。
耳朵上还别着两根针。
“谁。”老头没抬头。
“这是寻祖宗。”
“是。”老头说。“现在是了。”
“人呢。”
“走了。”
“都走了？”
“都走了。”
……
老头把针往衣裳上一别，针上还穿着半截线，线是白的，衣裳也是白的，看不出补在哪儿。
“你……”他抬起头。
眯着眼。
看了楚浩很久。
手忽然抖了一下。
“你？”
他站起来，站得太急，蒲团被踢到一边。
“你是祖师。”
楚浩没说话。
“你是祖师爷。”老头又说了一遍。
声音发抖。
眼睛红了。
“你真是，变年轻，而且画得不像。”
“是不像。”楚浩说。
老头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掉在那件白衣上，洇开一小片。
“她在哪儿。”
老柴低下头。
“宗主走的时候，不让人跟着。”他说。“她说，我身边的人，不能再死了。”
“她去了哪儿。”
“没说。”
老柴顿了顿。
“可我跟着送了她一段。”
“送到哪儿。”
“往南，第三道界门。过一个叫落星的小界。”
楚浩转身离开了。
……
落星界很小。
小到什么程度？
一整个界，只有一座山，一条河，十几户人家。
天是灰的。
太阳一天只出来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全是傍晚。
楚浩沿着河走。
河很浅。
河里有鱼，银色的，游得很慢，慢得像不会有人来抓它。
路边有几亩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怎么好，叶子发黄。
有一头老牛在田边站着，没拴绳，也不走。
看见人来了，它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到山脚，看见一间土屋。
土屋很旧。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
屋顶上压着石头，怕风把茅草掀了。
屋前的院墙矮，只有半人高，墙头上插着几根竹竿，是晒药用的。
院子里晒着药，药材摊在竹席上，一片一片，摆得很整齐。
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蹲在那儿，一片一片摆了一下午。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三只鸡，在院子里刨土。
鸡看见生人，扑棱棱躲到墙角去了。
……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霜，背驼得厉害，下巴几乎贴着胸口。
她穿一件灰白的旧袍子，袍子上补了好几块，补丁的针脚很细，比老柴那个强多了。
她膝上放着一把剑。
剑身锈了。
她拿一块布，慢慢地擦，锈刮下来，落在脚边。
她擦一会儿，就把那堆锈拢一拢，拢得整整齐齐。
擦一下。
停一下。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青筋，虎口有一道旧疤，很深，是握剑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锈。
楚浩站在院门口。
没说话。
老太太也没抬头。
“客人？”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路过。”
“路过就坐。”她说。“水缸在那边，自己舀。”
楚浩没动。
老太太擦了两下剑，忽然停了。
手抖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
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皮耷下来，遮住了半个眼睛。
她看着楚浩。
看了很久。
久到那把剑，从她手里滑下去。
“当啷”一声。
掉在地上。
楚浩看着她，不认识她，可心口那块地方，又疼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门。
她笑了。
“爹……我等了你，三万年。”
三万年是什么概念。
一个凡人活一百年，是三万世。
他走进混沌海那年，她在星辰底下喊：“爹，你等我。”
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把这一声，忘了三万年。
宋甜甜眼神有点怪。
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很轻的东西，像看着一件摔碎了又拼起来的旧物，知道它拼不全了，可还是想扶一把。
“你不用站着。”她把膝上的剑挪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门槛后面一小块干地，“坐。”
楚浩没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我不认得你。”
“我什么都记不住。”
“我想，猜到了，你不是不回来，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宋甜甜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楚浩抬头。“上次？”
“三万年前。”
院子里有一张矮桌。
桌子腿不平，底下垫着半块砖，风一吹会晃。
她起身给他倒了一碗水，倒之前先把碗沿拿袖子擦了一圈，从左到右，擦得很仔细，擦完才把碗放下。
水是浑的，浮着一点草屑，她伸手把草屑捞了出去。
楚浩坐下。
板凳很矮，他坐下去，膝盖顶到了胸口，两只手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
“我找了你三万年。”她说，“走了很多地方。”
“终于找到了，你的历史。”
她从墙边抽出一根树枝，树枝干了，一折就断，她挑了根最粗的。
“我讲得慢。”她说，“你记。”
“我记不住。”
“那我画给你看。”
她蹲下去，在院子的土上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从墙根一直画到门槛前面。
“很久以前。”她把树枝点在线的左端，“混沌被古神统治。”
“神灵？”楚浩说。
“对。”她点头。
“后来呢。”
“后来出事了。”
她在线上划了一道口子，土被划开，露出下面湿的泥。
“有一年，打了一场大仗。”
“跟谁打。”
“不知道。”宋甜甜说。
“那一战之后，死了很多神。”
“据说天上的星一颗一颗往下掉，掉了三百年……掉到最后，天上只剩下黑的。”
“那一战里，有一个人，是重点，和爹你息息相关。”她把树枝抬起来，在线的中间点了一下。
“谁？”
“幽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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