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6章 你说吧
张超森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汗湿透了。
衬衫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几乎只到了喉咙口就停住了，像是怕呼出来的时候声音太大会打破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魏榕要反击了！
然后，一个人举起了手。
那只手从会议桌的中段举起来，手指并拢，手掌略微倾斜，像是课堂上学生想发言时的姿态，规矩又克制。
可这个动作在这个场合里，在这个刚刚被齐步墀的一番话砸得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张超森抬眼去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举手的不是别人，是不久前才进常委的刘直伦。
刘直伦在常委里排位靠后，往例这样的会上他多半是点头附议的角色，今天却主动举手了。
张超森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魏榕的脸色，魏榕的面部肌肉几乎看不出变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瞬，杯盖和杯沿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魏榕把茶杯放下，冲刘直伦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的："那好，你说吧。"
刘直伦放下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又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在常委会上发言，坐着就行了，站起来是一种罕见的姿态，带着仪式感，也带着某种不容打断的郑重。
他站直了，双手扶在面前的笔记本两侧，先是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魏榕身上，然后开口了。
"我个人认为，“刘直伦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了一下才弹起来，”魏书记刚才的建议——'责成组织部对江昭阳同志近期的工作情况进行一次专项了解，形成书面材料。等材料出来之后，我们再视情况决定是否要向市委呈报'——这个决定本身并没有错。"
"这是最常规的处理方式，并无不妥当之处。"
第一段话说完，会场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人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张超森的身体纹丝不动，但指甲又重新嵌进了掌心里。
因为他知道，这种先肯定再转折的句式，真话全在后面。
刘直伦继续往下说："但是，我想请各位在座的领导同志，稍微回忆一下——"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会议桌的这一头缓缓扫到那一头，"江昭阳同志是如何干工作的，我想在座的领导同志不会没有记忆的。"
"琉璃镇原来是什么底子？"
“三年前是什么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工业污水直排进穿镇的琉璃河，我当时走到河岸边，那臭味冲得我差点当场吐出来，河水黑得像兑了墨，岸边的杨树死了一片接一片，树皮全泡得发黑发烂。”
“村民跟我说，别说洗衣服浇地，就是夏天开窗都能闻见那股腥臭味，吃水得挑着桶去三公里外的山泉接。”
“那时候全县脱贫攻坚考核，琉璃镇连续三年排倒数第一，镇政府欠外债上百万，欠着中小学老师整整半年工资。”
“一到农闲，村民就扛着铺盖围县委大门上访，说是烂摊子，那真是烂到根里的烂摊子。”
“江昭阳同志上任党委书记之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状态？”
“那是拼命三郎的状态。”
“琉璃镇是在他手里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的。”
“现在的琉璃镇天空明净，秀水河清得能看见底的鱼，今年五一假期，七天接待游客十二万，旅游收入直接破了两千万，成了全县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的双标杆，来参观学习的兄弟县市络绎不绝。”
“上个月市委还组织全市所有乡镇书记到琉璃镇开现场会，学习人家的乡村振兴经验，这个变化，是吹出来的吗？没有江昭阳同志把命拼进去，能有今天的琉璃镇吗？”
刘直伦的声音渐渐有了一种沉稳的力度，不是慷慨激昂，而是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扎扎实实的陈述感。
他继续说：“琉璃镇是在他手里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全县倒数第一，到现在的省级文明示范镇，财政收入翻了三番，外出务工的人回流了将近一半。”
他又一次强调道：“没有江昭阳同志的付出，可能吗？"
刘直伦的声音始终沉稳，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只有扎扎实实的经历和明摆着的事实，反问的话音落下去，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能开口反驳——所有在座的人都清楚，刘直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也因此才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刘直伦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笔记本页边的折痕，目光先转向主位的魏榕，随即不轻不重扫过张超森的脸，语气平稳却带着戳破窗户纸的力道："仅仅是因为魏榕同志的推荐吗？”
“没有实打实的贡献，市委会批准吗？在座各位都是经历过多次换届提拔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直伦的声音不高，却把话说得透亮，“提拔流程哪一步过不了都上不来。”
“一个没有实绩、群众评价差的人，就算推荐到天上，市委那关也绝对过不去。”
“他能上来，说明他的能力、他的成绩，在市委那里是实打实被认可的，不是哪个人能一手遮天硬抬上去的。”
这话一出，会场里更安静了。
只有墙面上挂钟的秒针，嘀嗒声清晰得刺耳，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上。
张超森的脊背虽然还湿着，冰丝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已经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胸口涌上来的热，烫得他心窝子有点发慌。
这会儿刘直伦把话都摆到台面上，他脸上没动表情，捏着膝盖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原本摊开在面前的发言稿，他也悄悄往回缩了半寸，掌心因为长时间攥紧勒出来的四个白印，正在一点点褪去红潮。
刘直伦停顿了两秒，把搭在笔记本上的双手慢慢拿开，自然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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