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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5章 态度还是要平和嘛


“就是因为魏榕同志的态度暧昧不明,处处偏袒,没有及时采取任何处置措施,才导致我们失去了宝贵的处理窗口期!”

齐步墀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个个字砸得铿锵有力,“那时候舆情还没有起来,只要我们早点亮明县委的态度,稍加处置,根本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就是这几天的拖延,让舆情汹涌发酵,这才导致了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从网上传到网下,从春奉传到市里,现在省里面的领导都知道了这件事。”

“整个春奉县委的脸都让我们丢尽了,以致到了今天不可收拾的地步!”

齐步墀说完,微微喘了口气,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盯着魏榕,等着这位一把手的女书记接招。

整个会议室重新陷进了死寂,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秒针每走一步,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窗外的风刮着梧桐枝,枝条一下一下扫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齐步墀胸膛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那口气呼得时间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好腾出地方来装更加沉重的话语。

“魏榕同志刚才开口,只轻轻说了一句‘这事我有责任,我检讨’,一句轻飘飘的检讨,就能把这篓子捅出来的娄子全盖住吗?”

“就能给市委、给春奉一百万老百姓一个交代吗?”

齐步墀把手里磨得起毛的黑色笔记本往前一推,硬纸封皮蹭着会议桌的漆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哗啦”响,他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主位魏榕的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我认为,魏榕同志在这件事上,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用人失察,处置失当,才酿成今天这么大的舆情。”

“我们作为常委会班子成员,有必要把这个态度摆到台面上,向上级如实反映情况,该问责问责,该处理处理,不然我们没法向人民群众及市委交代。”

这句话说完,他坐回去了。

背脊靠上椅背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一些,像是刚刚扛完一袋两百斤的水泥,终于可以卸货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钢笔的笔帽,咔哒,咔哒,那声音在余下的沉默里一声一声地响着。

然后,齐步墀端起泡了黄山毛峰的玻璃杯,仰脖抿了大半口温水,压下喉咙里因为刚才拔高音量带来的干涩。

他指尖扣着杯壁,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等着看会议室里的反应——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逼宫的架已经搭起来,就看魏榕怎么接,只要魏榕乱了阵脚,今天这个会就能顺着张超森的意思走。

张超森这时候适时开口了,他皱着眉头,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几分调和,话里话外却坐实了齐步墀的指责:“老齐啊,说话就是这个急脾气,都是党内同志,有问题摆出来说没问题,但态度还是要平和嘛。”

“不过话说回来,老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舆情闹成这样,全市上下都看着我们县委,我们要是再拖,确实没法交代。”

一句话,既当了好人,又把齐步墀的矛头焊得死死的。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声的咳嗽声,窸窸窣窣翻笔记本的声音响成一片,就是没人开口说话。

江然捏着钢笔转了半圈,笔尖在刚才戳破的墨洞旁边蹭了蹭,轻轻咳了一声说:“说句公道话,江昭阳同志当副书记以来,确实没正式上过班。”

“不过就目前来看,网上的传闻沸沸扬扬,班子内部也确实该有个明确态度了。”

江然这话一出口,相当于明着站到了张超森一边,靠墙角坐着的王月珉,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原来今天这会是要掀桌子了。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那种老式的电感镇流器接触不良时就会这样,每隔十几分钟忽明忽暗地眨一下眼。

没有人抬头去看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女人身上。

魏榕仍然坐着,背挺得很直。

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但张超森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之间有一小块皮肤被掐得泛了白,然后又慢慢恢复血色。

她的呼吸比方才略微浅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齐步墀身上移开,缓缓地、慢慢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所到之处,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人正在冒泡的心思,把那些沸腾的气泡一个一个按回水面以下。

张超森的目光和魏榕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魏榕会开口说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她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墙上那面党旗。

她看党旗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虔诚,也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丈量距离——她离那面旗的距离,或者那面旗离她的距离。

会议室角落里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那是一台三五牌座钟,钟面上罗马数字的"Ⅻ"下面有一小块铜锈,钟摆左右摇晃着,反射出天花板日光灯的冷白色光斑。

那光斑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魏榕终于动了。

她先是把交叠的手指松开,十指分开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嘴唇张开了,又闭上,像鱼在水里吐了一个泡。

她拿起面前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回去,把杯子放在离右手大约一掌宽的地方。

这整个过程花了大概二十秒。

在这二十秒里,会议室里没有人呼吸。

或者说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自顾自地跳着,咚咚,咚咚,和墙上的挂钟合成了某种不协调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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