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7章 突然彻底变了一个人？
初夏的风裹着院门口香樟树的热意，挤过春奉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半开的木窗，把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都搅得发闷。
十米长的椭圆形橡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深蓝色的工作笔记本摊在每个人面前，钢笔要么静卧在纸页上，要么被攥在出汗的掌心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烟和若有似无的汗味，刚才还顺着风向的会场，自从刘直伦接过话头，就一点点沉了下来，沉得像要坠进地板里。
刘直伦没有咄咄逼人的姿态，整个人反而比刚才发言时更放松了，后背轻轻靠着椅背，肩膀没有像其他要争论的人那样绷成硬邦邦的石块，可落在每个人耳里的声音，反而更沉了几分，像敲在老鼓心的重锤，一声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这么一个拼命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干出来的领导干部，刚上任县委副书记几天，就突然彻底变了一个人——可能吗？”
整个会场的呼吸像是瞬间停了半拍。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幽深的枯井，过了很久，久到墙上挂钟的秒针都走了整整十格，才听见那点轻飘飘却震人心的落底动静。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主位上的魏榕，手指安然搁在象牙白的茶杯盖上，指尖轻轻地点了两下，杯盖上手绘的描金牡丹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没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半分情绪。
她从开会到现在，没说几句重话，一直就是坐在那听，此刻也依旧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倒让心里有鬼的人更沉不住气。
刘直伦没等有人接话，自顾自往下说，声音还是不高，却句句砸得稳：“我们说量变引起质变，那也得有个渐变的过程。”
“一个人在基层拼命，工作起来没日没夜，哪能说变就变？”
“江昭阳那股拼劲，整个春奉县找不出几个。”
刘直伦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平静或躲闪的脸，“这么个人，昨天还在大棚里给农户手把手教地膜覆盖，刚上任县委副书记，就突然旷工不干了？”
“他的心性大变，可能吗？”
有人轻轻动了动身子，翻笔记本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谁都知道刘直伦说的是实话，江昭阳的拼，整个春奉县干部圈子都有名，要不是真干出了成绩，也不会从乡镇党委书记直接提县委副书记。
“刚上任，就被举报旷工，说和女同志有不正当关系，说什么‘蓄后宫’——”刘直伦把最后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荒谬感，连眉头都挑了一下，“就这几天时间，一个拼命工作的人，忽然就变成贪色荒淫的混账了？可能吗？”
他顿住脚，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凉的菊花茶，喉结滚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坐席上每一张脸，最后稳稳定在魏榕那里，声音又沉了一度：“说这不是抹黑，谁信？”
“我反正不信。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肯定有鬼。”
“所以魏书记采取谨慎一点的态度，先了解再下结论，哪里错了？我看太对了。”
刘直伦把搪瓷缸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换个人坐在魏书记这个位置，能怎么做？”
“顺着网上舆论的意思，不管真假，直接把江昭阳停职，直接免了，落得一个不包庇、敢下手的名声，皆大欢喜对不对？”
“可万一呢？”刘直伦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了点少见的涩，“我年轻的时候在清坪乡当党委书记，也被人造谣挪用救灾款，那时候班子里有人要抢位置，逼得县里没调查清楚，先把我停职检查。”
“我老父亲在乡下听了这话，一口气没上来，脑溢血走了，等三个月后查清楚全是造谣，我爹坟头都长半人高的草了，这个伤害，谁给我补？”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有人轻轻倒抽气的声音。
不少常委都知道刘直伦这段过往，只是没人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现在江昭阳同志遇到的事，不就是一模一样？”刘直伦的声音又抬了一点，“万一事后查出来，这一切都是造谣，都是抹黑，那我们对江昭阳同志造成的伤害，怎么弥补？”
“他这辈子的清誉，就因为这几句屁话毁了，谁赔得起？”
“再说县委的威信，”刘直伦的手指叩了叩桌沿，“要是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下干实事的，真等查出来是错的，县委的威信是不是反而会摔得更狠？”
“到时候老百姓会说，我们春奉县委不分好坏，让干活的好人蒙冤，让搞阴谋的坏人得志，那才是真的威信扫地，无可挽回。”
“‘县委连自家人都搞不清楚就胡乱下手’——这句话传出去，比什么都难听。”
这番话说完，刘直伦停下来润喉，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呜呜的风声，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刘直伦放下杯子，又开口了，话锋一转，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后面所谓的群情激愤，网络上的各种炒作，难道真的是因为魏书记的处理不当引起的？”
“没有别的原因？”
“有些风从哪里吹过来的，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破了泡得鼓鼓的肥皂泡。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身，视线越过会议桌正中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直接落在角落那个坐了一晚上没人搭理的人身上。
刘直伦说：“现在，江昭阳同志就在座。有些事情，我们为什么不听他说清楚再下结论？”
“在座的各位领导，有没有想过，万一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借我们的手杀人呢？”
角落里的江昭阳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从进会议室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腰却一直挺得直直的，像在大棚里立的那些竹竿，风再大也不弯。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聚到他身上。
江昭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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