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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花


矿区那朵花谢了。

是张北望先发现的。

他早上起来给绿萝浇水,路过苗圃隔间,看到那朵淡绿色的花已经合上了,

花瓣边缘的金色光纹消失了,整朵花低垂着,像一盏灯被拧灭了开关。

他站在花前看了很久,没有蹲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工装的侧袋里,目光在那朵垂落的花上停了很久。

时也是中午才听说的。

他从矿道里上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袖口上还沾着光河底部的细泥和苔藓碎屑。

张北望站在观测站门口,看到他走近,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朝苗圃隔间那边偏了偏。

“花谢了。”他说。

时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观测站,穿过走廊,进了苗圃隔间。

那朵花已经完全闭合了,花瓣边缘还有些微的淡绿色痕迹,但金色光纹已经完全不见了。

整朵花像一枚合拢的贝壳,低垂在枝头,

花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暗绿色鼓包,像一粒还没干透的浆果。

他蹲下来,和那朵花平视。

他昨天凌晨还来看过它,那时候花瓣还是张开的,边缘的光纹还在流动。

他没想过它会谢得这么快——或者说,他早就知道花会谢,

只是当他看到那朵低垂的花时,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确证。

无论多亮的东西,都会有收拢自己的一天。

“种子会掉下来吗。”他问。

“会。等那个小鼓包变硬,裂开,种子就掉出来了。”

张北望站在苗圃隔间门口,手里没有端茶,“苦玉昨天已经找好了地方。

在光河上游那段新支流的岸边,那里土最厚,水分也足。”

时也伸手碰了碰那个暗绿色的小鼓包。

触感是软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像还没完全干燥的伤口。

他把手指收回来。

“要多久。“

“一周左右。等它完全干透了,自己裂开。”

时也站起来。

他站在那朵合拢的花前,花心那个暗绿色的小鼓包在午后昏黄的阳光里几乎不发光了,

但它还在,安静地待在枝头,像一个开始倒数计时的钟摆。

那天下午,他把这件事写进了发给沐心竹的消息里。

消息很短:“花谢了。结了种子。大概一周后收。”

沐心竹回复得也很快。“种子种在哪里。”

“光河上游。苦玉挑的地方。“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下个月我还能休三天假。”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说“还能休三天假”,但他知道她想说的不是那三天假本身。

她是想说:下个月我还会来。到时候种子已经收好了。我可以一起种下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苦玉是在傍晚从矿道里上来时才听说花已经谢了。

她从井口走回观测站,脚步比以前快一些,但走到苗圃隔间门口时,

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本能地收住了力。

她站在隔间门口往里看。

那朵花低垂着,花心的种子囊鼓成一个暗绿色的圆粒。

她的目光在那粒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蹲下来看。

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方屿在观测站一楼整理数据的时候,看到苦玉坐在台阶上。

她背对着他,面朝铁锈镇的方向。

膝盖上放着那本培训手册,但手册没有翻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按着膝盖,月光落在她后颈上,

把碎发缝隙里的那一道细小的汗痕照得很清楚。

方屿没有走过去。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把手里的数据单折好,走回桌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窗户里看到苦玉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砂石路走回宿舍。

她的脚步声很轻,和她在矿道里走路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拖泥带水。

那朵花落下来是在第四天。

那天凌晨下了小雨,雨不大,细密得像雾。

观测站的屋顶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深了一层,屋檐边缘积了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时也天没亮就醒了,他没有开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苗圃。

那朵花已经落在了地上。

花瓣完全干枯了,从淡绿色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卷曲起来。

但花心处那个暗绿色的种子囊没有跟着掉下来,它还挂在枝头,

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表面也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蹲下来,把那朵落花拾起来。花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片干透的落叶。

边缘有些碎裂,指腹按上去,能听到极轻微的脆响。

他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苦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手心里那片干枯的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能留下来吗。“

时也转过头。他没有问她留什么——他明白她的意思。

“能。“他说,“可以压进书页里。”

苦玉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他手上那片花瓣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棵分株苗的枝头,

那个暗绿色的种子囊还在缓慢地变干,表面已经浮现出更密的纹路。

她说:“种子熟了。明天就能收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轻。

和那天晚上从台阶上站起来时的脚步声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拖泥带水。

时也没有回头看她。

他依然蹲在那里,把那片干枯的花瓣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他以前从来没有在书页里压过花。

但这一次他决定留着它。

不是因为它漂亮,是因为它曾经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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