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阳光的方向
姜乔在药草园里发现了那排小苗的变化,比她在观察记录表上写到的进度更快一些。
她把那些数据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记错了,才放下笔。
药草园里那片分株苗的长势,和去年同一时期的数据相比,有明显的不同。
老鸦岭矿区寄来的那批第四代分株苗,
在她这块非矿区的土壤上长出了一批叶脉纹路偏暗的个体,
叶片的背面比正面更容易采集到根须分泌物,
像是有意把能量储存在不容易被太阳直接照到的那一面。
她蹲在苗圃边上,用指尖翻开一片叶子的背面,看到那一层极薄的暗色覆膜,
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在阴影里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
她盯着那层覆膜看了很久,然后把叶片轻轻放回去。
庞静路过药草园的时候,看到姜乔蹲在苗圃前发呆,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帽的笔,笔尖已经干了。
庞静停下脚步,隔着半人高的围栏看了她一会儿。“出问题了?”
“没有。”姜乔站起来,把笔帽盖上,“就是发现它们长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庞静没追问是哪方面的不一样。
她只是靠着围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之后又塞回去。
“你大哥以前也这样。蹲在苗圃前面,一看就是大半天。”
她看了姜乔一眼,“你比他蹲得还久。他最多看一个半小时。”
姜乔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笔放回外套口袋里。
药草园另一边,自动灌溉系统的喷头开始运转,水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出一小片彩虹,
落在那排叶片背面试图避开阳光的分株苗上,水珠顺着叶脉滑落,
在叶背上那层暗色覆膜表面短暂地聚集了一下,然后被叶片吸收了。
庞静没有多待。她拍了拍围栏上沾着的泥渍,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和以前一样快,和以前一样稳。
姜乔蹲回苗圃前面,重新翻开那片叶子背面看了一眼——
那层覆膜被水雾打湿之后颜色深了一层,荧光也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她回到实验台前,把那片叶子的状态记入当天的观察日志里,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
“疑似为主动避光型分泌机制,功能待观察。”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推开窗户,看着药草园里那排被水雾笼罩的苗。
她想起庞静说的那句“你大哥以前也这样“,她从来不知道姜颜承会蹲在苗圃前面看那么久。
他没有跟她说过,她也没有问过。
她只是在这片药草园里待了第三个年头,成了那个蹲在苗圃前面一看就是很久的人。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实验台前。
桌上那封从矿区寄来的信还没有拆,信封上贴着方屿的签名条,笔迹工整,边缘折得很整齐。
她拿起信,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信不长,字迹是苦玉的,比上次那封信更稳了一些。
她在信里说了几件事:光河上游那三颗种子已经发芽了,最高的那棵快有她手掌宽了;
观测站那棵分株苗的根上长了一根新枝条,
和教会后院那棵母树根部钻出来的新枝是同一天长出来的;
白奇发现了那些还没成熟的果实,时安在笔记里管它们叫“未熟的果实”。
她读到“和教会后院那棵母树根部钻出来的新枝是同一天长出来的“那一行时,
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她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窗外午后的阳光正落在那一行字上,把苦玉的笔迹照得很清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某个正在缓慢形成的模式——那些从不同地方冒出来的新芽,
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在同一条时间轴上陆续露面。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夹在那本观察日志里。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在下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很轻,
但她画得很慢,像在给那根刚刚出土的枝条一个可以被找到的记号。
……
那天傍晚,沐心竹在特训营的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刚送走一批加练的学员,操场上空无一人。
西斜的日光把砂土地染成了暖红色的,标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
像一排被放倒了的路标。
她站在那里,没有看标靶,也没有在看操场上那些划痕。
她只是在等手机屏幕亮起来——时也今天应该会发消息,告诉她那三棵苗又长高了多少。
这几天的消息越来越具体了,从“又高了一点“到“第二棵比第一棵多了一片叶子“,
像是把矿道深处那些缓慢变化的事,一件一件捡起来,装进消息框里,再顺着信号发过来。
但手机没有亮。她在操场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走回宿舍的路上她在想,那三棵苗现在是什么样了。
她走的时候它们才刚到手指长,茎还很细,在暗色的光线里像三条延伸出去的细线。
现在大概已经又长了一段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时也的消息。
就一句话:“第二棵分出了两个侧芽。”
沐心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
拿起那把银眼斩杀者,走出了办公室。
在去操场的那段路上她什么都没想。
苏晚在操场边热身。她看到沐心竹走进来,停下动作,笔直地站好。
剑气在几天前打到了两米八,沐心竹那天没说什么,但苏晚知道她是注意到了的。
“教官。”苏晚说,“剑气两米九了。”
沐心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今天测一下同步精度。”
苏晚练了几剑之后,沐心竹把测试仪从抽屉里拿出来,把探头贴在苏晚的剑身上。
剑气击中标靶的声音比之前更短促,标靶上的切痕比上周更深了,
边缘那种锯齿状的不规则也减少了。
沐心竹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同步精度百分之九十七。
“可以了。“她说。
苏晚没有立刻收剑。
她把剑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看着地上的标靶。
沐心竹觉得,她大概在想剑气还能不能继续长。
她从来没有主动去想过这个问题,她在训练中练出的极限往往都超过了她的预设。
这是时也教她的话——不要提前给剑气画终点。
“教官,”苏晚说,“剑气还会继续长吗。”
“会。但剑气长度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增长就不只是靠练了。”
“靠什么。”
“靠你想去哪里。”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剑气两个字,剑气和方向,去的地方和会长的长度。
她握着剑,剑尖垂在地面上方,在砂土地的阴影里切开一道极细的线。
她没有抬头,看着那道线消失的方向。操场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老鸦岭的方向。
“教官,”她说,“我明年想去矿区实习。”
沐心竹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晚把剑收好,站直,“剑气停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没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它会不会继续长。”
她没有问实习申请怎么填,没有问矿区那边缺不缺人,只是说了她想做的事。
沐心竹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明年年初,矿区有个实习名额。
我可以推荐你。”
苏晚握着剑,站在那道已经被风吹浅的刻痕旁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剑尖放下,在沙土上轻轻划了一道很短很短的线,
比一根手指的长度还短,像是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然后她站直身体,等着沐心竹说下一句话。
“先把剑气练到三米。”沐心竹说,“到了三米,实习的事我来安排。”
苏晚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操场中央,把剑握好。
她知道这条路还没有走完,剑气还可以继续长。只要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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