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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温岚的夜


温岚在平房里待到了深夜。

她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足够亮,把屋里那些旧物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床头墙上的泪迹面具

,地图上那些用红笔标注的深度,桌角那瓶已经用了大半的药酒。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刀刃朝着自己。

这是她以前在红太阳孤儿院养成的习惯,坐在角落里把刀刃对着自己,

像是在反复确认一样东西——刀是她的,不是别人的。

她白天去了一趟光河上游。

沿着那条窄岔口走了进去,用手拨开那些从洞壁两侧垂下来的根须。

在尽头那块空地上,她看到了那三棵苗。

比之前更高了一些,茎也粗了一圈。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们,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回到平房之后坐在床边,没有卸刀,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着。

郭大年傍晚来敲过门,她没有应,郭大年也没有再敲。

他的拐杖声在砂石路上响起,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银白色矩形。

那把短刀的刀身反射着月光,在昏暗的屋内像一条狭窄的光带。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鸦大学特训营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戴着泪迹面具,穿着黑色吊带裙,走路的步伐慢得要命。

沐心竹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旧阔剑,剑气打在标靶上,麻绳断了几根。

那时候她站在后面看着,沐心竹的剑气在标靶上留下了一道很长的切痕,

尾端微微上翘,像是剑本身替她多往前走了一步。

她当时想,这个女孩会走得很远。比她能看到的更远。

现在那个女孩确实走得很远了。

剑气打到了两米九,带出了新学员,准备去矿区实习了。

这些消息都是从方屿那里听来的。

沐心竹没有专门写信告诉她,她也没有写信去问过。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那种“写信保持联系“的习惯。

但方屿每次从铁锈镇回来,都会在观测站一楼的桌上放一叠东西。

有时候是信件,有时候是数据单,有时候是矿区外围的以太浓度记录。

温岚隔一段时间会过去翻一下,看完就放回原处,把桌子恢复成方屿放好时的样子。

她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刀身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月光照在矿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银白色。

她把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窗外面的东西是温热的。

夜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带着那种微甜的、被根须分泌物浸润过的潮湿气息。

“时也。”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主引擎的低鸣声在夜风里回荡,一如既往地平稳。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很久。

然后她走回桌前,拿起那瓶药酒,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右小腿的旧伤疤上。

药酒还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伤疤不疼也不痒。

她把手掌贴在伤疤上,感受着那份持续的热度。

她想起那天在光河上游看到的景象——三棵苗从土里冒出来,最高的那棵已经到她手掌宽了。

茎是直的,没有歪,叶面朝上,像是知道光从哪里来。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沿着岔口往回走,

走在矿道里的时候忽然想,那个女孩也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比现在更远。

她把药酒瓶盖好,放回桌角,没有把短刀挂回墙上。

她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和那些还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听着窗外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

那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从矿道深处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口。

……

五月二十八日,那根从母树根部分出来的新枝条已经长到了小臂长。

它的生长速度明显比母树上那些正常的枝条更快,新枝的木质化进度也提早了不少。

叶片的脉络更清晰,背面那层暗色覆膜也开始形成,

和姜乔在药草园里观察到的那批分株苗的叶背特征很像。

莫雨珊在笔记本里画了它连续几天的生长轨迹,

从初期的每天半指到近两天的加速,曲线斜率在稳步抬升。

她蹲在枝条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已经完全展开的叶子。

叶脉里那两道淡金色的纹路比几天前更亮了,在晨光中像两条被压薄的金线,

沿着叶脉的主干一路延伸,分岔到每一根细脉里。

叶片是温热的,触感和母树树干的温度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去数枝条上新长出了几片叶子。

她只是蹲在那里。

香菜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莫雨珊看到她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要剪?”

“要剪。”香菜说,“让它分侧枝。不分侧枝就会一直往上蹿,主枝太细,长不高。”

莫雨珊看着那根枝条。

她看了大概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没有说“别剪”,也没有说“剪吧”。

香菜把剪刀伸过去,在最顶端那两片新叶下方大约半寸的位置,干净利落地剪了一刀。

枝条上端那一小截连着芽尖的茎轻轻掉落在地上,

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汁液,在晨光中反射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

莫雨珊低头看着那截掉在地上的芽尖。

它还在发光,但那道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像是断了源头的灯丝。

她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切口很整齐,汁液已经不再往外渗了,断面边缘开始微微收拢。

她把它带回了屋里,夹在那本笔记本里,合上。

香菜没有看她捡走那截芽尖的动作。

她只是把剪刀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过几天会从旁边长出新芽来。比原来那根更粗。”

莫雨珊回到后院的时候,那根枝条的断口处已经不再渗汁液了,

断面边缘的颜色比刚剪的时候深了一层,像是正在缓慢地收干。

顶端那两片被剪掉的叶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一个平整的切口。

她蹲在枝条前,看着那个切口。

没有汁液再渗出来,切口边缘正在慢慢收紧,变成一圈颜色更深的浅褐色环带。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断口边缘,触感是干爽的,已经开始木质化了。

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愈合。

从剪断的地方重新开始,在切口边缘长出一圈更紧实的组织,像在等待新芽从旁边钻出来。

她把那截被剪掉的芽尖从笔记本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它上面,它已经不再发光了。

但它还在,完整地保留着被剪下来时的形状,像一个提前抵达终点的副本。

三天后的傍晚,那根枝条的切口下方冒出了一个极小的鼓包。

莫雨珊蹲在那根枝条前,伸手在那个鼓包上方大约一寸的高度停了一下。

她已经准备好看到它长出新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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