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未熟的果实
白奇对着显微镜已经坐了两天了。
密封瓶里那些从根须末端刮下来的暗绿色颗粒,被他在载玻片上铺成了薄薄一层。
他调了不同倍数的镜头,观察了它们的横切面和纵切面,
记录了每一层的细胞结构,然后把数据输入第七版算法里,运行了二十多次。
何小叶进来的时候,他正靠着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在发呆。
那些数据点的排布方式不像种子——它们内部的结构缺少种子应有的胚芽组织,
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养分包,一颗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长成什么的胚胎。
他还注意到那一圈极细的透光层,在特定倍数的显微镜下能看到极其微弱的暗绿色荧光,
像是某种还没有被激活的信号。
“那些颗粒,是种子吗。”何小叶放下培训手册,站在他身后。
“是。”白奇说,“但还没熟。”
“要多久才能熟。”
白奇把数据记录关掉,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停在了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一段话上。
那句话的笔迹更轻一些,像是一边写一边还在整理思路。
何小叶辨认出那不是姜颜承的手笔,是另一种更圆润的字体,应该是时安写下的。
“时安以前在温室里记过一次类似的现象。”白奇说,
“分株苗在成株之前,会在根须末端长出一些半成型的结构,她管它们叫'未熟的果实'。
它们会在土里停留很久,直到周边的环境条件满足,才会开始发育。”
何小叶走到他身后,也看着那段话。“那它们会自己找土长吗,还是需要人种。”
白奇把笔记本合上。
“时安没有写。她只写了她会把那些未熟的果实取出来,种在别的盆里,
然后观察它们会不会继续发育。有的会,有的不会。”
何小叶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培训手册放回书架上,转身走出旧仓库。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奇面前那台显微镜,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矿区特有的那种潮湿的、
矿尘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白奇坐在桌前,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那台显微镜的目镜,镜筒还亮着,
那颗半成型的暗绿色颗粒还躺在载玻片上,安静地、不发光的,
像一粒还在决定要不要开始长大的心事。
苦玉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她从矿道里上来之后去旧仓库送数据单,
看到那台显微镜还开着,旁边的笔记本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她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认出了那页上时安的字迹——更圆,更软,
像是一个习惯在写字时让笔尖多停留片刻的人留下的。
“未熟的果实。”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没有说什么,把数据单放下就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词。
它让她想起光河上游那三棵正在缓慢生长的苗,以及河岸边那三颗已经从土里冒出来的芽。
那三颗种子是成熟的,因为它们已经发芽了。
而那些还在根须末端沉睡的,也许只是在等,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早晨,
等有人翻开笔记看到它们,等土温热到某个温度,等自己觉得可以了。
她走出旧仓库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矿渣堆后面升起来,把整片砂石路染成了暖黄色。
她沿着那条路走向矿道入口,路过苗圃隔间的时候,
看到那根新枝条又长高了一小截,叶面比昨天更舒展了一些。
她注意到那两片嫩叶边缘的暗金色纹路,
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刚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
她记下了这一点,继续往前走了。
……
方屿的膝盖又开始疼了。这次不是阴雨天,是晴天。
空气很干,矿渣堆被晒了一整天,地面都泛着灰白色的热浪。
但他的膝盖在疼,那种他从磐石城回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过的酸胀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膝盖内部慢慢地、持续地膨胀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早上照常下井,照常走完浅层矿道的整条巡检线路,照常记录数据、签字、挂好安全帽。
但苦玉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蹲下的时候右腿膝盖弯下去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拍,
像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支撑住,身体会先轻微地偏向左边再缓下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会自然地在膝盖上多按一小会儿,像是要确认它还能撑住。
苦玉没有当面问他。
她等他从矿道里上来,走到观测站门口的时候,才跟过去。“方老师,你的膝盖。”
“没事。”他说,“天气太干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旧工装的袖子挽到手腕,
手里拿着那卷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单,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不用管我”。
他只是说“天气太干了”,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她没有继续追问。她走进观测站,在书架上找了找,
翻出上次郭大年留下来的那包还没用完的草药。
她拿出其中一包,走到方屿房间门口,放在门框边的地上。
没有敲门,没有留纸条,放好就走了。
她走得很轻,和她在矿道里走路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拖泥带水。
方屿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那包药。
他低头看了很久,弯腰把它捡了起来。那包药的封口系着一根细麻绳,
和苦玉用来捆数据单的麻绳是同一卷上剪下来的。
他站在门口,握着那包药,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把它放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像是只剩最后一剂的重量了。
他第二天早上用热水把它敷在了膝盖上。
热敷的时候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那一整段时间里一直坐在观测站一楼靠窗的位置,
比平时多坐了一刻钟才站起来。
苦玉从矿道入口经过时正好看到他的侧影——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巾,
那包草药被拆开了,白纸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有人顺着折痕撕的,但撕得比平常更整齐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井口走去,没有敲门打断他,
只是把进矿道的步子放轻了一些,免得靴底碾碎石的声音传到他那边去。
郭大年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路过观测站,看到方屿靠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毛巾,
房间里隐约飘出那包草药煮沸之后的味道——他认识那种气味,
是他自己收的几种根茎晒干后混在一起才有的。
他没有拐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走到砂石路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拐杖落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更慢一些。
那天晚上方屿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浅层矿道巡检完成,所有数据正常。天气晴,无雨。”
他没有写膝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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