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9章 扬帆南下,仇家遍地
颠龙倒凤一夜荒唐,直至日上三竿,天色大亮。
蜷缩在李斯文臂弯熟睡的小玉儿,这才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秀眸。
起初还有些迷蒙,可等看清近在咫尺的脸庞,秀眸顿时睁得溜圆,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后缩,警惕这个堪称体力牲口的姑爷。
等见李斯文醒来准备起身,小玉儿更是如临大敌,将被褥往上拽了拽,遮住一抹春光,怯生生道:
“姑爷,已经辰时,该起身用膳了。”
“不急。”
李斯文回头,见小玉儿又羞又怯的小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怕什么,某又不会吃了你。”
“才不信姑爷的鬼话!”
小玉儿小嘴嘟囔着,顺势把脸也埋进被里:“昨夜都说了不要不要,姑爷还折腾个没完...”
“呵。”
也不跟她一小丫头片子计较什么,李斯文自顾自的披衣起身。
此时被两人说话声惊醒,但碍于浑身酥软,郑丽琬连眼皮都无力抬起,只听低吟一声:
“小玉儿别赖床了,快去给郎君备好早膳。”
“哦哦哦!”
小玉儿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一边束腰一边朝外跑,根本看不出半点虚弱模样。
只能说,不愧是被郑丽琬寄予厚望的通房丫鬟,身体瓷实,耐艹得很。
在闺房与郑丽琬一起用过早膳,李斯文便去了趟宫里,面见皇帝。
李二陛下也未没多做挽留,将早已备好的虎符交到他手上,只叮嘱了一句:
“朕在长安,等你捷报频传。”
次日,李斯文便领着一众随行亲卫,抵达滨河湾码头。
此时春汛已开,商队往返通行,但今日全都不见了踪影,只留几艘巍峨战船耸立。
黑沉沉的船身一字排开,帆樯如林。
待李斯文一行登船,战船扬帆,一路顺水而下,过渭水走潼关,转入通济渠后直下江南。
一路南下并无波折,直到苏杭地界,远远便能看见同款战船等待已久。
双方汇聚,裴行俭率水师前来接应。
待登船面见李斯文,随行水师军官对这位共事不久、但手段非凡的大总管,依旧记忆犹新。
若非李斯文提携,他们或是在豪门府邸里看人脸色的护院,或是在顾俊沙水寨郁郁不得志的老卒。
又怎会像今天这般,成为一支新军的骨干军官,披甲而立,从此挺胸抬头做人。
此提携之恩,感激不尽。
所以不必等裴行俭命令,一众兵卒便齐齐朝着李斯文拱手一礼,见过大总管。
“见过大总管!”
为首几个军校,更是激动得眼眶微微泛红。
李斯文一脸欣慰,与昔日同僚一一回礼,寒暄勉励。
这一支水师毕竟是由他亲手组建,虽然共事时间不多,但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眼见一众军官仍旧牵挂自己,心里难免感动。
“都起来吧。”
李斯文抬手虚扶,脸上笑得和煦:“某不在的这些日子,倒也辛苦各位了。”
“为国分忧,不敢言苦!”
众军校齐声应道。
裴行俭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但心里也不由热血沸腾。
公爷年纪不大,但却熟稔治军之道,主打一个‘恩义’。
麾下兵卒但凡有几分真本事,或者肯卖命,便不吝惜提拔。
也正因如此,丹阳水师虽成立未久,上下却已拧成了一股绳,军心可用。
见裴行俭一脸心事,似乎有话要说,李斯文便使了个眼色,两人相携走到舱室。
裴行俭便道:“公爷南下的消息,已经由沿途官衙广而告之。
收到消息,这段时间与顾俊沙或多或少有过摩擦的家族,已经派人送来礼物致歉,并将涉事子弟押送至水师监牢。
同时各家主事纷纷递送请帖,说是在苏州备好宴席,为公爷接风洗尘,不知公爷想法?”
因为各方压力,李斯文不得不紧急返京叙职,只草草安排了各部门的任命主事。
但无论秦怀道、侯杰,还是李德奖、裴行俭,都属于是临危受命。
哪怕早先已经被安排着接手公务,趁着李斯文尚在江南的这段时间紧忙熟悉政务。
但等李斯文离去后,仍有一段时间的阵痛期。
毕竟老师傅在旁看着,和自己一人打拼,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态。
而在这段持续时间不短的阵痛期内,本就神离貌合,只是迫于李斯文的威势不得不俯首称臣的江南各家,便又起了其他心思。
虽说不至于公然毁约,但明里暗里的不配合,也是常有之事。
今日这家,借口族中有事,把市舶司征调的船工一拖再拖;
明日那家,口口声声说已按数缴纳海货,可等检查才知,送上来的海货全都以次充好。
更有滑头,表面一口一个‘谨遵市舶司号令’,背地里却把该缴税银、该出粮料,一样样打了折扣。
裴行俭毕竟年轻,平时更要端着司舵架子,不好折下身段去与劳力争辩什么。
可心里,早已把涉事几家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一遍。
侯杰却是个急性子,有一回实在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便要带人去查封涉事几家的店铺。
裴行俭一阵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拦了下来。
不比李斯文在时,朝廷有人好办事,市舶司受可以稍微肆无忌惮些。
但现在抗事的不在,万一真闹起来,人家喊上一句‘朝廷命官,仗势欺人’。
市舶司就算有理也说不清,反倒落人把柄。
侯杰憋了一肚子火气,但也知道事情轻重,只能硬生生咽下,等二郎回返顾俊沙再算总账。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为平复阵痛期引起的隐患,并应对各家的阳奉阴违手段。
以裴行俭为首的市舶司、苏定方执掌的水师,可没少因此废心思。
可就是这么些让众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再听闻李斯文回返江南、重新执掌顾俊沙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涉事各家是致歉的致歉、赔偿的赔偿,态度一反常态的谦逊。
只凭一人声势,就胜过他们一众主事的一年辛劳,其中落差,又如何不叫裴行俭感慨。
这就是威震天下的公爷。
官场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对于这些设宴应酬什么的,虽说李斯文并不感冒,但也不算厌烦。
毕竟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江南还需要这帮豪族乡绅的大力支持,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不好结下私仇。
思来想去,李斯文欣然点头:“也好,那就暂到苏州歇脚,看看这帮豪门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有了主心骨,裴行俭也不必再伪装是个大人,恢复了往日的少年心性,嘻嘻笑道:
“管他什么阴谋算计,在公爷的雷霆手段下,都是些雕虫小技!”
“行了,少在这里溜须拍马。”
李斯文笑骂一句,神色一正:“这段时间各家所作所为,是否都详细记录在案?拿来让某看看。”
裴行俭脸上笑意顿时不见,正色应道:“公爷放心,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楚。”
对于裴行俭的本事,李斯文自是放心。
“这一年多来,秦怀道、侯杰他俩躲在暗处,苏定方负责水师,想来你这市舶司,怕是最难做的一个。”
裴行俭心里一暖,忍不住苦笑抱怨:“公爷既然清楚,便该早些回来。
某几个虽有些本事,可没公爷在顶上扛着压力,做起事来总觉得不踏实。”
“行了行了,少在这里装可怜,某这不如约回来了么。”
李斯文拍了拍裴行俭肩头,柔声宽慰道:“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跟对面算账,不急。”
当年李斯文返京便有过承诺——最短数月,最长不过一年半载,一定会重返顾俊沙、执掌水师。
心里有了念想,哪怕这些时日被各家手段恶心得不行,裴行俭也没有“忍不了了,跟他们爆了”的冲动。
只是详细记下每一笔冲突矛盾,只等李斯文回返那天,再清算所有。
当即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双手呈上,同时眼珠子一转,不肯放过这个给各家上眼药的好机会。
当即凑上前来,开始狂吹耳旁风。
不求自己能得了好处,只求各家豪族在李斯文心中的形象大减。
“公爷容禀。”
裴行俭清了清嗓子,帮忙翻开那本记仇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如数家珍:
“各家豪族乡绅盘踞江南太久,早就忘了这江南的主人是朝廷,而不是他们。
多年来又多从事商贾,钻营成性,加之市舶司初立,法规管理并不完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各家都在利用漏洞损公肥私。
哪怕某与诸位主事及时弥补漏洞,并加以追责,也不敌对方多年经验。
但好在有水师、百骑配合,各家虽清理了首尾、提前找好了替罪羊顶罪。
但各家到底得了多少利、又有几家暗中相互勾连,全都记录在册。”
说到这里,裴行俭不由嗓音一沉,咬牙切齿而道:
“其中手段最隐蔽、行事最猖狂、获利也最大的,便是那义兴周氏、吴兴沈氏,还有吴郡顾氏、陆氏几家的不肖子弟。”
李斯文眉头一挑,暂时也不着急细看记事本,先听裴行俭诉苦。
“哦?还有这事,细细道来。”
“这几家在江南树大根深,眼线遍布牙行、码头、胥吏各处。
市舶司抽货估价,原是要按海货成色折算出价值,再依例抽分。
可这几家提前买通了估价牙商,胡番一船香料珠宝入关,账上报成次等杂货,一船海货抽税,连原本三成都不到。
少报的七成货值,便归了各家私帐。”
“还有更恶心人的。”
裴行俭越说越气:“假借出海采办的由头,向市舶司支领公帑,说是要往南洋买粮买铜。
可船一出航,根本不走远,只在近海转了一圈,回头便报‘遭遇风暴,船货尽没’。
市舶司贷出去的大笔公帑,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前前后后,光‘海难’一项,各家就报了不下十起。”
李斯文听到这里,脸上笑意逐渐收敛。
没记错的话,市舶司放贷群体,主要是放给民间散户。
可别告诉他才一年功夫,受过恩惠的顾俊沙附近百姓,全部都投了敌。
“这几家最是滑不留手。
百骑追查许久,但也只抓到几个牙商,或是胥吏顶罪,正主儿一根头发动不了。
而且各家子弟更借商队名号,私设陋规,过往商船不给‘过路钱’,便寻由头扣船验货,一扣就是三五日。”
“还有几家手段、人脉稍逊,祸害不及以上几家。”
说着,裴行俭又翻到另一页:
“钱塘钱氏、江夏黄氏,也学得有模有样,或在估价做手脚,或在船工名册上虚报吃空饷。
但好在没敢做太绝,每次捞一笔便及时收手,倒也没闹出太大乱子。”
“再便是那琅琊王氏、兰陵萧氏。”
说到这里,裴行俭语气里不由多了几分微妙。
两家家主王珪、萧瑀曾三令五申,族中子弟不得与李斯文为敌,所以两家还算规矩,不至于像周沈那般明火执仗。
但利字当头,又有哪家真能抵住诱惑,虽说相较前面几家,做的不算过分吧。
“两家虽不敢自己出面,却暗中把控船只,铺面,借予小姓人家去做钻营勾当,然后坐地分账。
自家手笔是干净,可钱两一分也没少拿。”
李斯文闻言,不置可否冷笑一声。
王珪、萧瑀这两个老王八蛋,嘴上口号喊得响,但真等到钱两堆身前,可未必能装看不见。
但影响不大,待他传信一封给萧锐、王敬直,然后就等着看‘父辞子啸’的大戏便是。
“还有那吴郡朱氏、谯郡桓氏。”
裴行俭继续道:“这两家在江南也算家学渊源,只是近年势头不如从前,便想着借市舶司这股东风翻本。
他们不敢碰大的,只专在些小处揩油——克扣船工工钱、以次充好把劣质贡品充上品、借朝廷采买之名虚报价款。
数目虽不算惊天动地,却胜在积少成多。”
说到这里,裴行俭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才低声道:
“还有…还有那陈郡谢氏。”
李斯文抬眼,诧异而道:“谢氏?谢清他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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