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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1章 好,敬你们有种,一个个都有三十颗脑袋


玛德,就烦你们这帮赖着不死,还为老不尊的老东西!

明明一把年纪,腿脚都已经不利索,偏生还占着位子不肯挪,整日里端着个架子,实则肚子里算盘比谁打得都快。

李斯文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不就是阴阳怪气么,跟谁不会似得。

你装慈祥,某就装恭敬;你装糊涂,某就装天真,看谁先绷不住!

“萧老说笑,晚辈不过是奉朝廷差遣,来贵地办些差使,哪里当得起‘少年人杰’四字?

萧老年高德劭,在江南德望素著,晚辈能得一见,才是三生有幸。”

言罢,李斯文便不动声色的,将自己被萧鹤年按着的那只手,悄悄抽了回来。

但就这么一下,便叫萧鹤年心里一沉,还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对,惹得李斯文不喜。

一双浑浊老眼微眯,在心里飞快把方才说过的话过了一遍,却又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

分明句句都是恭维,主动把姿态放得极低,这位爷脸上也明明挂笑。

可那只看似不经意间抽回的手,却分明是划了一道隔阂。

萧鹤年一辈子阅人无数,最是会察言观色,虽还没搞清缘由,但当机立断便开始找补:

“小公爷过谦咯,过谦咯。

近年来,老夫这把老骨头是愈发不中用,别说江南这一亩三分地,就是自家几十号人也看顾不得。

所以江南一带诸事,往后还要多仰仗小公爷照拂。”

原本,萧鹤年只是暗中试探李斯文心意,看看来者是善还是不善。

但见李斯文不喜,便立马换了个态度,暗示李斯文——此番小公爷南下,不管所为何事,萧家绝对马首是瞻。

没办法,还是李斯文那处雷霆手段过于骇人,而弘农杨氏的惨痛下场,也给江南各家留下过深印象。

只是因为家中子弟犯下几桩恶事,弘农杨氏上下老幼妇孺没留一个活口。

就是提前逃命出去、留作东山再起可能的子弟,也被百骑一个个找出来问斩。

杨家香火就此断绝的事实犹在眼前,又如何不叫各家心存忌惮乃至惶恐?

毕竟,那可是弘农杨氏!

前隋杨素、杨玄感所留,门第何等泼天?可到头来,却是说灭就灭,连个旁支都没能留下。

前车之鉴不远,江南这些人家,哪个夜里睡觉不是睁着半只眼?

以至于察觉到李斯文的态度变化后,无论萧鹤年是德高望重,还是四朝老人,都要跟着转变态度。

不求交好李斯文,只求别因此结仇。

察觉到萧鹤年言语间表达出的服软意味,李斯文这才笑得真挚了些。

对于一帮簇拥在外的各家主事点头示意,叫众人跟着松了口气。

原本以为这位爷重返江南,是听闻了各家小动作,带着火气回来翻桌子的。

但现在看来,这位爷还是能静得下心,容各家弥补过错的。

看着李斯文与各家主事寒暄,一时众宾欢也,萧鹤年只得在心里暗暗叹气。

原本打算仗着自己这把年纪,陪着老脸把姿态做足,再怎么说,至少能换得这位爷透一个口风。

但现在看来,这位爷年纪不大,城府倒是颇深,再搭配一身凌厉手段,当真是难办得很。

难怪家主三番几次地要求族人,不得与李斯文交恶,当真是后生可畏。

一番寒暄,李斯文竟颇为好笑。

无他,今日前来金鸡湖迎接他的人,都是些陌生面孔。

这是怕自己看出破绽、当众为难,还是趁设宴的这一小段时间,抓紧检查家中过错,准备在自己开口问罪前给个交代?

李斯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暗暗琢磨着。

若说这些人里有小半熟脸,他都也不至于这般警惕,可偏偏,一个能叫出名字的都没有。

这就有些颇耐人寻味。

但碍于情报不足,李斯文没个准信,但有一点已经完全可以确定——

今天前来赴宴的,只是江南士族乡绅中的很小一部分。

至于来意,八成是探自己口风,或是提前拜码头示好;

没来的要么心里有鬼,要么是头铁打算和丹阳水师硬碰硬!

于是趁着众人簇拥萧鹤年老先生的当口,侧身与裴行俭擦身而过,小声而道:

“待会儿宴席上,你不必多言,但务必将今日到场的各家主事,都给某一一记清楚。”

裴行俭心头一凛,连忙低声应道:“公爷放心,某省得。”

“对了…”

李斯文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片穿金戴玉的人影,漫不经心道:“今日谁家没派人来赴宴,也一并记下,划重点。”

虽是随口一提,却让裴行俭打起精神,为今日没能前来接风的士族暗自默哀。

今日你摆架子不来,那等明日,公爷怕是就要特意拜访你家咯。

不过好死!

交代完,李斯文便装作没事人般,稳步走到萧鹤年身侧。

恰好萧鹤年也已经警告众人——收好你们的小心思。

若叫老夫知道你们哪个贸然得罪了小公爷,不必公爷出面,老夫便要找你们家主要个说法。

萧鹤年眼神一一扫过众人,各家主事无不低头应是。

李斯文在一旁听着,心里却颇为好笑。

萧鹤年这话看似是帮他敲打各家,实则就是专门做给自己看的——

你瞧,老夫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可得把老夫家里不肖子,和这帮人区别开来。

但不管萧鹤年真是秉着善意而来,还是察觉自己心迹,于是故意放出好话,都不妨碍李斯文记下这笔。

可以暂时放萧家一马,权当是千金买马骨了。

萧家毕竟是江南魁首,萧瑀又是当朝国公,几次暗中帮衬自己。

若一上来连带萧家也一并敲,未免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也容易把整个江南士族,逼到抱团死磕的份上。

倒不如先把萧家树成个标杆,叫其余各家见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站队。

不过前提是,萧鹤年这老东西足够识时务,不必等自己开口,就主动将萧家这段时间以来,损公肥私的收益统统吐出来!

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某可不管你是什么九旬老不死,统统按罪惩处!

“小公爷,诸将士可已准备妥当?”

见李斯文微微点头,萧鹤年当即一招手,招呼众人各自上了马车,朝着苏州酒楼进发。

马车辘辘行过苏州城的青石板长街,不多时便在一座巍峨高楼前停下。

李斯文率先下车,抬头一瞧,不由暗自点头。

酒楼坐落于阊门内运河之畔,整座楼临水面街,三层飞檐,斗拱层叠,雕梁画栋,朱漆栏杆一路盘旋。

楼前一面丈高酒旗,上书一个斗大‘酒’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楼后则是苏州运河水道,画舫如梭,桅杆林立,举目便能望见远处虎丘塔的一角飞檐。

这般楼踞要津、俯瞰通衢的气派,不愧是苏州城中一等一的销金窟。

再看楼前,八尺红绸从门楣一直铺到阶下,两侧花枝招展站着两排侍女,一个个敛眉垂首,香气袭人。

而酒楼大堂却空无一人,明显是被人包了全场,专门为自己接风洗尘。

单就这个心意和排场来说,李斯文根本没法挑错,毕竟他常去设宴的地方就一个,百香楼。

但和眼前酒楼相比,百香楼顶多不过一邻家酒肆。

“小公爷请!”

“萧老请!”

乌泱泱一大群人,簇拥萧鹤年、李斯文走入酒楼。

因为有各家家仆提前传讯,叫大厨提前准备,等李斯文走入席间坐好,便有侍女捧来各式佳肴。

但见那一桌席面,水陆毕陈:清蒸鲈鳜,酱烧蹄髈,又有热气腾腾的粳米稻饭,配有几样当下时蔬...

酒香、菜香、果香混为一体,叫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李斯文不由感慨,这帮江南豪族别的本事或许一般,可这吃穿住行的享受上,确实是把钱花在了刀刃上。

长见识,真长见识。

至于主位,当然非萧鹤年莫属。

众人虽撺掇李斯文上座,但李斯文自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在这种旁枝末节落人口实,哪怕一点也不会,所以坚决不肯。

李斯文拱手而道,态度坚决:“萧老乃是四朝耆宿,今日又是萧家做东,这主位,晚辈万万不敢僭越。”

萧鹤年有所心动,假意推辞,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小公爷乃是朝廷勋公…”

李斯文笑着把他往主位上让:“萧老若再推,便是要叫晚辈难做了。”

没法,萧鹤年只得先行入座主位,李斯文在一侧作陪。

见李斯文非但没有反客为主,反而是客随主便,叫各家主事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没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说明各家还罪不至死,只要赔偿让李斯文满意,万事都可以商量。

“小公爷莫要着急,容老夫先行介绍诸位。”

萧鹤年一开口,各家主事纷纷如梦初醒,点到谁谁站起躬身敬酒,笑得殷勤。

“晚辈义兴周氏,见过蓝田公!”

“老朽吴兴沈氏,给公爷见礼了!”

“钱塘钱氏…”

“江夏黄氏…”

李斯文脸上笑意堆得恰到好处,一一抬手虚扶。

一口一个‘不必多礼’,心里却在默默记下众人姓谁名甚,并与谢清那记事本一笔笔地对账。

义兴周氏。

好,敬你是条汉子,钻营最狠、获利最大,竟然还敢头一个跳出来,摆明了没把文哥记在心里。

吴兴沈氏,你也好!

不愧是跟周氏穿一条裤子穿了几百年的秦晋之交。

他获利你也获利,他敬酒你也敬酒,那一会儿文哥拿周氏开刀,你也别想跑!

至于那钱塘钱氏、江夏黄氏,两家都是跟在人后捡便宜的,罪比周沈轻些,到时候算总账也能从宽发落。

几杯茶下肚,心里这张江南各家的座次表,已经排得七七八八。

李斯文一一笑着应着,主打一个和气生财,叫各家主事渐渐放下心来。

一时间场面颇为融洽。

几轮推杯问盏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率先跳了出来。

此人方才与左右好友一同起身敬酒,想来是打算鱼目混珠,叫人记不住身份。

但这等小把戏,又如何敌得过李斯文这个有心人,此人姓名记得清楚——陶明,丹阳陶氏人士。

陶明举杯相敬,感慨连连:“阔别经年,公爷得以再次莅临江南,想来心里是对这温婉水乡,也是留有几分好感的。

对此,某等江南人士颇感荣幸。

更感激公爷将顾俊沙一域沙洲,打造成全大唐最大的海关,叫某等族中产业分得一杯羹,壮大己身。

在下感激不尽,敬公爷一杯聊表敬意。”

果然是坐不住了。

李斯文心里好笑,起身抄起茶盏相迎:“陶兄客气,请?”

李斯文不喜饮酒的传闻,众人都有所了解,对他以茶代酒的习惯也表示理解。

相敬痛饮,李斯文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

“陶兄此言,某愧不敢当。

市舶司虽是本公与诸多同僚的诸多心血,但若非陛下应允,屡屡大开方便之门,顾俊沙又如何来得今日盛景?

故某不敢高居首功。”

说这话时,李斯文特意加重语气,将陛下二字咬得略重。

在座各个都是人精,一听自然明白——这市舶司带给各家的好处,不是他李斯文给的,而是陛下心善。

李斯文说着,目光扫过席间一众主事,见各个屏息聆听,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陡然一转:

“至于其他…本公也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犯不着诸位感激。

诸位真要念着本公的好,也不必说那些客套话,只需依法纳税便好。”

“噗——”

席间不知是谁,一口酒差点笑喷,这位爷可真是个妙人。

陶明脸上笑意,也当场僵在脸上,一手捧着酒盏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消息,李斯文的口风总算探出来了,今日赴宴,不是来和他们算总账的

但坏消息是,只这一句‘依法纳税’,正正好好敲在各家最要命的地方。

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家账面经得起‘依法’二字?

李斯文不在江南的这段时日,他们花样耍得飞起,自家吃得盆满钵满,又叫市舶司有苦说不出。

一时间,方才还杯觥交错,其乐融融的席间,突然诡异般安静下来,没一个人敢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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