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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2章 这话可不兴说!敢说不敢听


一番试探,虽尚不及剑拔弩张,但彼此间的言外之意已经明了。

不出意外的话,陶明便是在座江南各家推出的代表,话中意思就是——

今日各家敬小公爷一尺,还望小公爷换回一丈,往后从市舶司获利有你一份,还请高抬贵手。

李斯文则表示不许,一切依法办事,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所以听懂李斯文的言外之意后,在座诸人面面相觑,暗道一句果不其然。

但从上次李斯文在江南的手段便知,这位爷根本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若双方各自守好底线,那便和气生财;

可万一过线…那几家就是前车之鉴。

顾、陆两家勾结匪类盗取军需木料,被李斯文率兵打上门,索要两倍索赔,至今都没缓过劲;

杨氏更惨,选择先下手为强,要给李斯文点教训,结果偌大一个门第说没就没。

通过萧瑀,相较各家主事,萧鹤年还要更了解李斯文一些,对眼下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但凡李斯文愿意和士族豪门同流合污,关陇门阀又岂会对李斯文欲杀之而后快,几乎结成死仇?

这位公爷从根儿上,就跟士族豪门不是一路人。

萧鹤年笑眯眯捋着胡须,看向手边另一位主事。

此人年纪稍大,应在五旬左右,精神抖擞,但发须已经有些花白。他不动声色地朝那人递了个眼色。

收到萧鹤年的示意,这人迟疑一二,最后还是放下酒盏,硬着头皮起身,双手一拱,试探问道:

“小公爷,又道是民富国强,百姓手里宽裕,衣食住行不愁,国家自然强盛。

但眼下陛下欲剑指辽东,在江南一带大肆征收钱两,为成就陛下伟业。

各家虽周转困难,但也未曾有过半句推脱,毕竟谁又不想为国效力,成就一番美名?

只是连年征召,各家虽产业颇丰,但也愈发捉襟见肘,负担困难,需要朝廷多加体谅。

加之市舶司大力促进民户出海远商,虽是千帆云集一番盛景,但彼此间竞争也愈发巨大,净利也日益稀少。

故老夫斗胆恳请小公爷,能否将市舶司商税酌情下调,给各家一条活路?”

这人说一句叹一口,末了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一把辛酸泪。

活脱脱一个为族中生计,操碎了心的忠厚长者。

此人言罢,更有不少人彼此配合。

或是唉声叹气,或是面露愁容,是打算以退为进,借此引起李斯文的怜悯之情。

但前提是,李斯文初到江南,并不知晓各家的所作所为,更不清楚因为各家偷税漏税,市舶司一年损失了多少钱货!

但不巧的是,裴行俭与李斯文汇合的第一时间,便将市舶司近况细细道来。

李斯文心里有数,自然不会轻信这帮人的故作愁容。

端着茶盏,低垂眼帘,听黄宗平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穷,李斯文心里只觉得好笑。

市舶司抽税过高?

净利日益稀少?

回想那记事本上一笔笔的烂账,李斯文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轻蔑一笑,讥讽而道:“听黄老所言,某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因为市舶司抽税过高,导致各家心里不平衡,更不愿意继续支持大唐东征?”

被称作‘黄老’的江夏黄氏黄宗平,当即脸色惊变,连连摆手,颤声急道:

“小公爷误会,东征乃国事,老夫又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作梗。

只是族中生意不景气,希望小公爷能稍稍照拂一二,让老夫不必勒紧腰带过日子。

但对于东征,我江夏黄氏绝对是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就算将来日子不过了,也必须捐钱捐粮!”

黄宗平说得又快又急,诚惶诚恐,就差赌咒发誓,生怕李斯文不信。

不止黄宗平,在座众人,哪怕是暗中安排人手,来试探李斯文口风的萧鹤年,听这话也是吓得浑身一激灵。

这话可不兴说!

小公爷你简在帝心,言语上稍微放肆一二没事。

可他们江南士族因为种种缘由,本就被朝廷不喜,若再背上这么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各家怕是都要步杨家的后路!

萧鹤年心里更是那个气——老黄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哭穷的?

又有谁叫你提什么商税过高?

这是哭穷么?分明是往李斯文的枪口上撞!

等在座众人缓过神来,也算是明白了,为何家中曾与李斯文有过交往的族人,死活不愿意前来赴宴。

感情李斯文这货就一滚刀肉,软硬不吃,但凡试探两句,就有翻脸的迹象。

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哪个好人愿意前来!

环视一圈,见众人无不是眼神闪躲,不敢再与自己对视,李斯文脸上笑意反倒愈发自然。

各家从事商贾长达上百年,早就染上了一身铜臭,凡事皆以利益看齐。

固然,家族会因此壮大,但与此同时,各家子弟也会没了身为士族的那抹风骨。

不,准确来说,自打各家衣冠南渡,选择避难的那天起,就注定后世子弟再没了宁死不屈的骨气。

至少与关陇门阀,山东士族相比,这帮江南豪族骨头最软,也最没担当。

给他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但稍微表现得硬气些,就会立马缩成乌龟。

对付这种人,讲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白搭,唯有一个‘威’字管用。

今日这一顿敲打,就是要叫他们好好想想,谁才是这江南真正的主人。

李斯文也不起身,只是捏着茶盏递到黄宗平面前:“某敬黄老一杯。”

见黄宗平忙不迭的起身,将手中酒盏放于茶盏之下。

李斯文点了点头,稍作沉思,便道:

“听黄老方才说,海贸利益愈发微薄,家中生意入不敷出,本公这里倒有个明路,说与黄老。”

黄宗平眼前一亮,当即应道:“还望公爷不吝赐教。”

李斯文扭头看向裴行俭:“记,截止到今年夏至,取消江夏黄氏的海贸资格,并收回旗下所有在顾俊沙开设的商铺。

反正听黄老那意思,市舶司商税太高,海贸风险太大,收益太小,那索性本公便做一回主,帮黄氏断了这层念想。”

一听这话,方才还一脸苦大仇深的黄宗平,脸上瞬间便没了血色,只张着嘴,愣了半天没回神。

“公、公爷…”

黄宗平嘴唇哆嗦着,刚想再说两句,却被李斯文抬手止住,不再去看这老货的一脸惨白,而是环视众人,傲然道:

“碰巧今日有空,诸位各自有什么难处,不妨都说与本公听听。

毕竟,念在你们各家捐献钱两、大力支持东征的份上,本公总是要帮衬一二的。”

这话说得看似情真意切,是在替各家着想。

可落在满堂的江南主事耳里,却一个个跟见鬼了一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见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应声,李斯文心里冷笑。

这帮人还跟他玩哭穷那一套,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不解问道:“怎么不说话?不必拘谨,本公从不记仇。

有谁觉得海贸不好做,想要另谋出路的,都可以说,今日本公做主,取消所有海贸资格,并减免一定赋税。”

不说舔着大脸哭穷么?不是说海贸难做么?

那好,那本公就帮你取消了海贸资格,省得你在那里受罪。

你不是说商税太高么?

行,那本公就给你减免一半,够仁慈了吧!

他倒要看看,真把那泼天银两从他们手里拿走,这帮人还哭不哭得出来。

仁慈个锤子!

他们说海贸利薄事多,那不纯纯想卖个可怜,叫你稍微闭一只眼么?

谁知道李斯文这货一言不合,直接掀桌!

在座都是各家主事,平日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但此时此刻,迎着李斯文的探寻注视,却没一个敢出头,生怕一个看对眼,真取消了自家海贸资格。

海贸确实风险极大,远洋相隔,稍有疏忽便会船毁人亡。

但江南各家为何无视风险,继续经营?

还不是因为海贸给家中带来的暴利。

一丈成色上佳的绸缎,在大唐最多不过一贯,可若运到新罗、百济,售价直接翻十番;

到南洋以物换物,更是能换回几件有价无市的海上奇珍。

就算市舶司收取商税极高,足有两成,但也架不住其中暴利。

刨去商税,刨除人力物力损耗,出海一趟,仍远多于家中良田数万亩的一年收成。

可一旦被取消海贸资格,就算依税缴纳钱货的数额大减,可相较之前,收入又何止暴跌十倍?

还让不让人活了!

见李斯文起身力压众人,见萧鹤年低头抿茶,不愿为自己发声,黄宗平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玛德,跟你爆了!

他在族中是何等地位?

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被人捧在手心里?

今日当着满堂江南各家主事的面,被这个毛头小子如此折辱,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越想越气,一股酒劲直冲脑门,再顾不上什么谨慎克制。

拍案而起,戟指怒斥:“李斯文,老夫敬你一句‘公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敢取消我黄氏的海贸资格?

信不信今日风闻传出去,‘蓝田公依仗权势,大肆打压江南士族’,将来有你好看!”

江夏黄氏算不得顶级豪门,但自东汉扬名,一直延绵至今都不曾跌落名门行列,但凡家中子弟出行,到哪里不被人仰仗三分。

更别说黄宗平在族中辈分颇高,受尽敬仰。

突然遇见李斯文这么个软硬不吃、你横他更横的货色,根本没有意识到,李斯文又哪里是黄氏子弟可以比拟的!

黄宗平此话一出,本人还没反应过来,萧鹤年已经脸色大变,慌张看向李斯文。

老黄你怎么敢的?

真忘了偌大一杨家是怎么死绝的?

这位爷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横,他下手越是不留情面。

如今黄宗平这一嗓子喊出来,那就是当着满堂的面,给李斯文扣了个‘打压江南士族’的大帽子——

这帽子扣下来,李斯文就算原本只想敲打敲打黄氏,如今也非往死里整不可了!

萧鹤年反手一个酒杯砸在黄宗平脸上,戟指怒喝道

:“喝点酒就上头!黄氏家主放你出来,难道是叫你来这里丢人显脸的不成!”

一杯冰冷酒水扑面,黄宗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打了个激灵,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低头不语,任由萧鹤年数落,可是认错…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

至于李斯文是如何反应,反正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放过黄宗平这个出头鸟,所以也就任由他来了——

多说,爱听!

直到萧鹤年陪着笑脸,拱手向李斯文连连致歉,李斯文这才缓缓看向黄宗平,一字一句问道:

“本公没听过什么酒后失言,只知道一句酒后吐真言。

黄宗平,看来你平日里对本公,对市舶司,对朝廷,颇有不满呐!”

黄宗平心里大慌,颤颤巍巍抖上三抖,惶恐道:

“公爷冤枉,老夫只是关心心切,一时失言,并无蔑视公爷、蔑视朝廷之意。

但市舶司商税过高,叫族中产业周转困难,也确有此事。”

放屁!

李斯文心里翻了个白眼。若非裴行俭早将各家罪行记录在案,今天怕不是真要被黄宗平这老家伙的演技给蒙骗过去!

却也不急,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道:

“那你的意思是说,市舶司的存在威胁到了江南一带的安稳?

长此以往,不但会威胁陛下的东征大计,更会祸及殃民,动摇我大唐江山的稳固?”

额滴个老天爷诶,公爷你说了他们都不敢听!

一帮世家大族出身、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此时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动荡一地安宁、威胁陛下东征、动摇国本——哪一样但凡沾上边,就是个灭门死罪,谁敢应声?

黄宗平张着嘴,脸白如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想着今天前来赴宴,不过是陪小公爷吃杯酒,替族里哭两句穷,能蒙则蒙,蒙不过去也就罢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小公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哭穷不接招,但这也就罢了,怎么还劈头盖脸的,一顶接一顶的往他头上扣灭门大帽子?

偷眼去瞄萧鹤年,示意帮忙说句好话。

却见萧鹤年低着头,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半个字也不肯替他说。

黄宗平心里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早知道这酒是这么个喝法,说什么今天他也不来蹚这浑水。

现在可好,出头鸟当了,人也得罪了,什么好处没捞到也就算了,结果还丢了家里海贸资格!

那他这一家老小,往后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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