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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3章 再聚首,仍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是老夫糊涂,利欲熏心,一时说错了话,还望公爷明鉴。”

一口口黑锅往自己头上扣,黄宗平哪里还顾不上什么利益不利益的,连忙爬起来求饶。

原本想站直了说话,可两条腿实在抖得厉害,挪了没两步,膝盖一软,身形一矮,便趴伏在李斯文身前。

一时间,满堂寂静。

堂堂江夏黄氏的主事,论辈分、论年纪,至少也是李斯文祖父一辈。

可此时此刻却像条丧家犬,对着一尚未及冠的少年摇尾乞怜。

方才黄宗平拍案而起,怒斥一句‘李斯文’的威风可还历历在目。

现不过三五个呼吸,便只剩下跪地求饶的份。

这前后落差,有谁不觉得心里发寒。

有人悄摸把酒盏放回桌上,正襟危坐,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有人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缩,想要尽可能的离远,以防被一并牵连。

李斯文嗤笑一声,只是把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悠悠问道:

“一时糊涂?呵,黄老的意思,是说本公冤枉你咯?”

“不、不敢…”

黄宗平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就这,他怎么回答都是个错!

说没冤枉自己,那妨碍朝廷东征,危及江南稳固的罪名坐实,夷三族都是酌情开恩;

可若当着满座士族的面,说李斯文冤枉了自己,将这人得罪死了,将来还能有黄氏的好果子吃?

前头是刀,后头是崖,中间就他一条老命,怎么走都是个死。

黄宗平伏在地上,想起临出门前,家主还特意反复叮嘱——

黄老,此行事关重大,能软则软,能忍则忍,千万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当时他还拍着胸脯,说老夫活了五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如今想来,那话说得真叫一个脸疼。

没法,黄宗平只得是一昧看向萧鹤年,祈求他能出面周旋,一双浑浊老眼只剩些惶然水光。

等李斯文顺着视线扭头看来,原本装作无事人的萧鹤年哪里还坐得住。

眼皮一跳,心里骂了句祖宗,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笑来。

那视线落在黄宗平身上,跟看个死人没什么两样,恨不得当场暴起,一刀砍死这个王八蛋。

叫你去打探李斯文的口风,看能不能卖个惨,给江南各家谋些福祉。

结果你倒好,嘴上没把门,三言两句就把人得罪死了!

而且不光你江夏黄氏一门,就算在场大家伙,也一并被李斯文记恨上了。

诶,他当时怎么就瞎了眼,与你这么个蠢货共谋大业!

但即便心里再怎么恼火,眼下也不得不出面解释,不然真叫李斯文记恨上,天晓得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祸事。

萧鹤年深吸一口气,站起拱手一礼,声音极缓,姿态极低:

“公爷息怒,请听老夫一言。黄宗平身无爵位官身,顶多不过一山野村夫,又懂得什么利害?

不过酒后失智,胡言乱语罢了,当不得真。

某等江南士族世代簪缨,并得以安居江南富庶地,皆是仰赖朝廷与陛下恩情,心中自然感激不尽。

故无论朝廷有何所求,某等定当全力支持,绝不敢有半点忤逆之心。”

“是极是极,仰赖陛下圣德,朝中诸公贤明,某等乡绅才得以安居乐业,又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公爷明鉴,某家与黄氏素无往来。”

“是啊是啊,黄老今日饮多了,说话没个轻重,公爷切勿放在心上。”

祸事临头,在座众人哪里还敢抱有侥幸,纷纷起身相劝。

帮忙周旋还是另说,当务之急是赶紧与黄宗平拉开界限,以免一会儿血溅了一身。

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急切,关系一个比一个撇得干净。

更有甚者,一义兴周氏主事,方才还与黄宗平并肩敬酒,此时已经退开三丈远,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黄宗平伏在地上,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胸口。

玛德,他就是一被推出来顶缸的,成了是各家功劳;败了则是他黄宗平一人罪过。

感情这帮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替他担半个字的干系。

李斯文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环视一圈又一圈,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迎着注视,众人也无不低下头,或去低头欣赏酒盏,或去查看袖口绣纹,看什么都行,反正不敢与之对眼。

几圈扫下来,直到裴行俭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李斯文这才转怒为笑,把茶盏一搁,摆手道:

“莫慌,本公不过是看诸位拘谨,这才开个玩笑热热氛围,当不得真。”

别管李斯文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他这么说,他们就当真的听。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笑声,有人笑得开怀,有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更多,还是心有余悸的长长舒了口气,假意吹捧李斯文演得跟真的似的。

“公爷风趣,风趣。”

“这一手,真真把某等吓得魂都飞了。”

等萧鹤年亲自上前,把黄宗平从那地上搀起来。

黄宗平眼角还挂泪,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气音,又深深躬了下去。

两人联袂,长长地向李斯文躬身致歉。

李斯文这才安然坐下,斜举茶盏,遥敬众人一杯,语重心长道:

“商贾之道,信字当头,不会因贪心索求更多,也不会因怜悯而舍弃自身利益,故自古延绵至今。

本公希望你们各家能谨记祖训,莫要因一时贪念,而走上不归路。”

一番敲打,众人心里虽各有不忿,但碍于李斯文的骇人威吓,不敢面露丝毫负面情绪,七嘴八舌地应承。

“公爷教诲,某等谨记。”

“回去某便重新核一遍账目,凡有差错,定当翻倍补缴。”

最后那句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纷纷扭头去看那说话之人,恶狠狠骂了一句滑头——

你一句‘补缴’,倒是把自家罪责撇得干净,可他们怎么办!

出了黄宗平这档子破事,各家主事也不敢久待,生怕言多必失,连累自己落得江夏黄氏一般的下场。

毕竟李斯文虽说自己是一时玩笑,可关于黄氏的处罚,却是一字未提。想来取消其海贸资格,只是迟早的事。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一个接一个的躬身行礼。

于是,这出排场颇大、花销甚多的酒宴,就这么虎头蛇尾地不欢而散。

虽说如愿打探出了李斯文的口风如何,但这个口风,还不如不打听——偷鸡不成蚀把米!

登上栈桥,站在船尾,看着岸上方才还在欢声相送的诸人,转头便是满脸愤懑,指着船队方向振振有词,唾沫横飞。

虽隔着水面听不真切,可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叫李斯文看得乐呵。

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而今早不再是你们这般士族,还能作威作福的窝囊两晋,而是叫无数汉人得以挺直腰杆,安居乐业的大唐。

为了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蝇头小利,舍弃登上新时代战船的机会。

李斯文怜悯这帮人还不够,又怎会因为几句狺狺狂吠而暗自记恨。

“扬帆加速,赶往顾俊沙!”

“是!”

随着李斯文一招手,裴行俭高喝传唤,船上兵卒打着旗语,巍峨船队鼓起风帆,一路顺流而下。

等到顾俊沙北岸军港,市舶司、水师的官吏军官纷纷放下手头公务,齐聚码头等待。

李斯文返京不过一年半载,原班人马纹丝不动,自然不会上演一出人走茶凉的戏码。

相较一年前,军港又朝外扩了几圈,几条栈桥一路伸入江水,依稀可见寻常战船云集的壮丽盛景。

待战船靠岸,众人一一上前行礼,李斯文轻笑点头一一回应。

“此番南下是奉陛下旨意,预计是要借宿不短时日。

故诸位旧友不必急切,待本公安置好行李,便在市舶司设宴与诸位不醉不归可好?

眼下先各奔原职,处理公务!”

“遵命!”

除去一众提前收到消息,早早完成手上公务,特意空出时间来接风的各部门主事。

其余官吏前来,不过是混个情分。

所以听李斯文这么一说,便纷纷散去,等待稍后设宴相聚。

现在嘛…众官员侧身回头,看着码头上这帮勾肩搭背,恣意笑骂的少年郎,也不由嘴角轻笑。

还是将久别重逢的场合,交给这帮阔别已久的小伙子们吧。

“二郎~”

“二郎!”

“二郎。”

待诸多官吏散去,一众兄弟围上前,声调各异的招呼着。

当然,其中拉长口音,娘们唧唧特意来恶心大伙的,自然是侯杰这个混账!

李斯文抬手抵在侯杰额头,免得这货嘟着张嘴,想要上来轻薄自己。

侯杰偏就不依不饶,奋力往前拱,只是被李斯文一手压得寸步难行。

嘴里嘟囔着,开口便是满腹幽怨:“二郎,想你想得某可是茶不思饭不想,你怎能这般凉薄!”

“滚犊子。”

李斯文被恶心得浑身战栗,笑骂道:“再拱,某就叫人把你这张破嘴给封上!”

侯杰一听,立马退了三步,笑出一口白牙。

又扭头看着一身工装,有些灰头土脸的秦怀道,一袭青衫、儒生打扮的李德奖,还有各自一身戎装的苏定方、柴令武...

秦怀道身上工装,前襟衣摆还沾着白花花的粉灰,有些灰头土脸。

见李斯文上下打量,秦怀道不大好意思的拍了拍衣裳,却越拍越白,最后只好放弃,讪讪一笑:

“某在船厂搭了把手,来得着急,便忘了换。”

“不对吧?”

侯杰眼珠子一转,插嘴拆台:“某方才可是打听说,秦二你忙活了一整夜,天亮才在船厂找了个角落小眯一会,醒了就直接赶过来。”

“侯杰!”

秦怀道脸一红,分外窘迫。

“哟,立了功劳还不叫说,矫情!”

侯杰勾着秦怀道脖颈,笑得贱兮兮,又朝李斯文扬了扬脖子:

“二郎你看看某家秦二,呕心沥血,兢兢业业,回头必须大赏特赏!”

李斯文又如何不知,侯杰这般耍宝,只是为了帮秦怀道邀功。

但也知秦怀道这务实性子,夸多了反倒让他觉得难堪,于是只是拍了拍他肩头,道一句“辛苦。”

秦怀道却微微红了眼眶,‘不辛苦’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德奖倒比从前显得更为沉静,一袭青衫,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翻开。

直到被侯杰作势一抢,这才塞进袖里,笑道:“公爷。”

“怎么还叫公爷?”

李德奖一愣,随即改口:“二郎,许久不见。”

苏定方一身戎甲,肤色被晒得更黑,站在一旁不声不响,只是等李斯文看来,朝他胸口轻轻一捶:

“回来便好。”

柴令武在人群外一拱手,笑得不大自然。

打量众人变化,李斯文突然发自肺腑的仰天大笑,其声爽朗:

“诸位久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比不得二郎威风!”

众人相互打趣着,又突然各自叉腰,仰天长笑,吐尽这一年来的辛劳愤懑。

远处几个留守兵卒,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

“怎么不见谢清?”

等与这帮憨货傻笑一阵,脸都险些笑僵的李斯文,这才察觉少了个人。

“谢清…诶,怎么说呢。”

众人彼此相视,脸上表情怪异,最终还是票选侯杰上前,就他嘴皮子利索。

李斯文眉头一挑:“该不会…是哪家这么不开眼,赶在本公回来这天闹事吧?”

“想什么呢!

自打二郎你奉旨南下的消息传开,各家便开始着急忙慌地递来拜帖,想方设法弥补之前给市舶司造成的损失。

更有甚者将涉事族人扭送水师监牢,严厉要求惩处,就是怕二郎你照着名单,一家一家打上门。

就这情况,谁家能这么不知死活!”

听侯杰这么说,李斯文反倒愈发不解,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变得同样怪异:

“既然市舶司公务顺利,那谢清该不会是...还没处理完公务吧?”

返京一年,李斯文差点就忘了,一帮兄弟各个身怀绝技,都是各自领域的人中龙凤。

唯独谢清不过一中人之姿,能力有限。

即使只是忙些公务,嬉笑打闹间便能完成的工作量,谢清也要独自加班许久。

所以李斯文猜测——虽都是同一天收到的消息,他即将抵达顾俊沙,可短短几天时间对众人来说,提前完成手上公务绰绰有余。

但对于谢清,却是个天方夜谭般的任务。

所以现在,谢清应是正着急忙慌的处理公务,争取尽早过来与众人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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