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4章 我不明白,这太危险了!
“什么话,二郎你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侯杰先是拍着大腿好笑一阵,这才开始替谢清打抱不平:“人都是会成长的好不好。
你离开的这一年多,谢清为了锻炼自己,主动包揽市舶司近半公务。
努力至今,成效显著,早不是当年那个苦哈哈,加班到半夜的可怜人了。”
“那谢清这是?”
侯杰扶额,无奈一声长叹:“诶,这不是前些日子,查出来谢家人狐假虎威,朝来往商户索要码头费嘛。
谢清虽第一时间严惩相关人员,但心里总和自己过意不去,觉得辜负了二郎你的提拔之恩。
所以一声不吭的递了封辞信,自己跑到水师监牢里吃苦去了。”
“辞职?”
李斯文张了张嘴,有点没能跟上谢清的脑回路。
什么叫下任司舵被连坐,跑去蹲大牢了?
那等将来东征战起,偌大的市舶司司舵该交由谁来掌控?
“玛德,谢清这个木鱼脑袋!兄弟们,随某走一趟水师监牢!”
在李斯文的一声喝令下,众人毫不犹豫,掉头朝向水师监牢赶去。
军港码头在北,水师军营居中,两地由一条宽敞水泥路相通,一脚油门便到。
监牢门外,两个值守兵卒认出李斯文,当即便要抱拳行礼,却被李斯文抬手止住。
“一会儿进了监牢,见了谢清就打,不必留情。”
原本想着李斯文来了,谢清就算是解放,不必再蹲大牢,众人心情还算不错。
可一听这话,当即脚步一顿。
“哈,二郎你说啥,某耳朵好像没听清?”
侯杰诧异看向李斯文,什么叫见了谢清就打,不必留情?
他叫你来,不是帮谢清卸下心理负担的么?
“你没听错。”
李斯文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道:
“谢清这人性子轴,你跟他说‘没事、不怪你’,看着一声不吭,可等转头,就能自己把自己拧成麻花。
对付这种人,你得记得给台阶,他才下得来。”
李斯文解释道:“这也就是谢清为何会来蹲大牢,就是觉得辜负了某,心里过意不去。
与其轻飘飘揭过此事,叫谢清心里继续煎熬,不如揍他一顿。
等咱打完,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李德奖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个法子。
若二郎说什么不怨谢清,饶过他这一次,可能谢清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但只要给了惩罚,哪怕不重,谢清心里也会好受不少。”
“没错!就是这个理!”
李斯文朝着李德奖竖起大拇指:“这就叫伤在你身,痛在我心。谢清,你不要埋怨某哇!”
“某信你个鬼。”
侯杰抱着胸,实在无语看向李斯文。毒打谢清一顿,谢清心里会好受些,这倒还有一定可能;
但要说李斯文跟着痛心,他是一百个不相信——这人玛德蔫坏。
“二郎。”
秦怀道没太多花花肠子,老实巴交问了一句:“那…咱一会儿真打?某怕下手没个轻重。”
“你丫——”
李斯文简直要气笑,回头瞪了一眼:“某那意思是意思意思就行,别真打坏了,不然某跟你没完。”
李斯文还想说什么,便隐隐听到监牢深处传来声声痛呼,声音又尖又哑,听着像是谢清…
李斯文脸色一奇:“不是说谢清自己住进的监牢么?那这一出又是哪个大聪明安排的?”
苏定方、李德奖、侯杰、秦怀道四人也是一脸懵圈。
直到李德奖巡视一圈,一拍脑门:“不好,是柴二楞那傻子!”
众人这才发觉,方才他们还在质疑李斯文的建议时,柴令武这个二货已经当真,一个人冲进去毒打谢清了!
“玛德,谢清是个榆木脑袋,柴二楞更是听不懂好赖话,服了!”
李斯文苦笑一声,连忙招呼众人:“还愣着作甚,赶紧进去劝架!不然柴二楞真敢打死谢清!”
“哦对对对,救谢清要紧!”
众人径直闯进门,便有一股霉味混着潮气扑面。
水师监牢,是当年顾俊沙初立,草草修建的。
而且当年李斯文为折磨犯人,叫工匠修得墙厚窗小,甬道极窄,两侧牢房也只开了个巴掌大气窗。
虽得益于此,压迫感极强,犯人待不了几天便会招供,但此时众人乌泱泱一群涌入,实在有些拥挤。
等找到谢清所在,便见牢房已经大门洞开。
谢清在狭窄甬道上狂奔,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柴令武手里则甩着一根倒刺长鞭,打得空气啪啪作响,一边紧追不舍一边高喊:
“谢清你别跑!冲着皮鞭来!”
“柴校尉,某不理解!这太危险了!”
谢清一边跑一边回头哭嚎,脚下却半点不敢慢。
看着这怪异一幕,匆匆赶到的众人已经看傻了眼,啊这…
“二郎,咱们帮谁?打谢清还是打柴二郎?”
见侯杰还有心思挑火,李斯文瞄准他屁股就是一脚:
“别特么拱火了,先救人!晚了谢清怕是要被柴二楞给打死!”
侯杰这才如梦初醒,扭头却见苏定方、李德奖、秦怀道三人已经上前。
一人控制柴令武一条胳膊,苏定方从后死死搂住柴令武,好叫他动弹不得。
柴令武还在挣扎:“放开!谢清还没挨够!二郎说要打!”
一听这话,李德奖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
“柴二郎你在干什么!残害同僚,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柴令武脸色一呆,有些慌神,直到看见李斯文朝这边赶来,才指着他大呼小叫:
“德奖你误会!方才不是二郎说,见到谢清就打么?某这是听命行事!”
“公爷?”
谢清一顿连滚带爬,此时已是满身狼藉,听到这话猛地扭头看向李斯文,嘴皮子哆嗦着,实在委屈。
讲真,公爷你想弄死某,大可以给个痛快,犯不着折辱。
听柴令武还敢往自己头上扔黑锅,李斯文脸色一黑,快步过去,瞄准柴令武后脑就是一巴掌:
“你放屁!某什么时候说打死谢清了!”
柴令武吃痛,扭头看了看被缴走的皮鞭,又满脸无辜看看李斯文,气正腔圆道:
“某寻思着,皮鞭也打不死人呐,就是打狠了,顶多几个月下不来床。”
李斯文简直要被气笑,抬手又想给他一巴掌,却被苏定方从后按住胳膊:
“公爷,别跟这愣子一般见识,他是真不懂。”
作为一众纨绔里闯祸最多,挨家训挨得最狠的几人之一,侯杰最先听明白了柴令武的意思。
从地上捡起那根皮鞭,在柴令武手背狠狠划过,这才摊手叹道:
“感觉到了没?
牢房里的皮鞭看着和家里一样,但绞绳成型时会掺入倒刺,保证一鞭下去,连肉带皮撕下一大块。
真打狠了,是会要命的!”
看着手背上道道血痕,柴令武这才明白过来,摸头讪讪笑着:
“原来如此,某说谢清怎么一见了皮鞭,扭头就跑,明明之前打他都不带反抗的。”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废话,拳打脚踢是斗殴,皮鞭那是上刑,能一样么!
“那…那某是不是闯祸了?”
柴令武后知后觉,脸上讪笑也有些挂不住,扭头去看谢清。
此时谢清已经从地上爬起,扶墙喘气,肩上道道鞭痕渗血,苦笑摇头:
“柴校尉,不怪你。”
“那…那你这伤……”
谢清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回去涂点药就好,不碍事。”
柴令武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李斯文在旁看着柴二楞,拍脸望天,只觉一阵头大。
柴绍你这个爹怎么当的,这傻东西,他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哇!
侥幸逃过一命的谢清,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柴二楞这货曲解命令,不是公爷恨透了他,要当场把他打死。
这才拍了拍心口,一屁股坐地上,怔怔看着李斯文良久。
直到缓过劲来,这才一咬嘴唇,挣扎着爬起,撩袍下跪。
“公爷,卑职御下不严,竟叫族人干出那些吃里扒外的恶事,还请公爷责罚。”
见到李斯文这个能拿主意的正主,谢清终于有机会请求责罚。
而不是在一众同僚的善意安抚下,虽平安无事,心里却愈发煎熬。
“卑职知道,这事本不该麻烦公爷,可...卑职心里,过不去这坎!”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伏请降责的谢清,李斯文心里很难说是无动于衷。
但就此揭过不大合适——有功不赏是为不公,有错不罚是为不明。
重回顾俊沙第一天就公然庇护往日下属,本就对他有意见的江南各家,肯定是要连发弹劾的。
而且谢清会递上辞信,主动跑来监牢,就说明他的良知没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此看来,不罚是不行了。
原来李斯文还想着,一顿友情破颜拳就足够打醒谢清,叫他不必再拘泥于这无妄之灾。
但经柴令武这一闹,这条路子算是彻底废了。
真再按计划一人一拳,谢清虽是挨了两茬打,但心里这道坎怕是更过不去。
沉吟片刻,同时招手示意,叫候在甬道尽头的录事走来。
录事抱来一摞文书,快步走到近前,提笔待命。
“记,陈郡谢氏涉案子弟七人,借码头便利,私下向停泊商船收取‘码头钱’,数目不高,却罪在目无法纪。”
李斯文一字一句道:
“按贞观律,官吏纵客索贿,坐赃论——七人各杖六十,徒一年;所得赃款尽数追缴,补入市舶司公帑。
另,陈郡谢家于顾俊沙开设的两间铺面,即刻关停,且日后不得再涉足市舶司相关要职。”
说着,李斯文目光落在谢清身上:“至于你——谢清。”
谢清俯趴在地,额头贴砖,屏息听着。
“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谢家人做出许多恶事,你却毫无察觉,可见御下不严。
罚你市舶司本职俸米减半,为期一年。
且自明日起,每日到北岸码头服劳役两个时辰,搬运货箱,修补栈桥...为期六月。
劳役期间,市舶司日常公务照旧,不许耽误。”
“对了。”
说着,李斯文又想起什么,扭头对录事提了一嘴:“额外记一笔——此事不留案底,不入考功。”
录事愣了一愣,看向苏定方这个顶头上司,见其几不可察点了点头,这才提笔记下。
重了。
这是众人对李斯文做出责罚的评价。
谢清御下不严确实有罪,可他光是处理市舶司公务,便已经竭尽全力,又如何空出时间管理族人?
至于陈郡谢氏,谁管他们!
一帮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若非看在与谢清的多年情谊下,查出证据当天就封了名下商铺,大力责罚。
只是…见谢清如释重负,深深叩首,明显是对惩处心悦诚服。
虽说经李斯文一番解释,也知道谢清这是抱有恕罪心理,但见他被连坐落得这般下场,众人还是不免伤怀。
唯有知晓内情的苏定方,暗自拦住哥几个——
李斯文煞费苦心,只为不给谢清将来留下案底,你们可别好心办坏事!
谢清可是他与李斯文商议,早年便定下的第三任市舶司司舵。
等东征一开,裴行俭随水师出海,顾俊沙这一摊要务,全都要交到谢清手上的。
若是案上落个‘坐赃’前科,将来江南这帮豪门乡绅,还不天天拿着这点做文章?
所以罚得重些,是做给外人看的;不留案底,则是为谢清的将来铺。
劳役六月,一年俸米减半——看着确实不轻,其实连考功都不入,将来吏部那边干干净净。
见苏定方一脸寻常,根本不见丝毫心事沉重。
李德奖、侯杰两人已经隐隐察觉到什么,便任由李斯文发落。
“行了行了,谢清你也先起来,罚都罚了,别再跟自己过意不去。”
“叫诸位兄弟费心了。”
谢清起身,拱手道谢,这才一脸轻松的和众人一一招呼,致歉。
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是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闭眼,就是那些商户的怨毒眼神,还有族中子弟低头认错,却不以为然的嘴脸。
谢清不是没想过,干脆一死了之,省得再叫族人丢人现眼,连累陈郡谢氏的名声。
可他这条烂命是公爷捡回来的,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如何对公爷交代?
好在公爷及时回返,罚了俸,罚了劳役,叫他能安心迈过这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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