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罗美人
接连几日天晴雪融,残雪堆在阶边檐角,未化尽的白衬得满苑梅林愈发艳烈。寒梅灼灼,冷香浮动,是深冬宫里仅存的鲜活景致。
罗浅浅掐着时辰而来,她一身素色旧宫衣,衬得小脸莹白剔透,提着一只小巧竹篮,静静立在林间折梅,身姿纤细单薄,温顺得毫无锋芒。
不过半柱香,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踏雪穿林而来。
刘义隆未着大氅,常服束身,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岁月沉淀的沉敛疲态。眼角细纹藏着经年忧思,周身气场厚重压抑,是少年人绝无的、掌控天下的沉沉威压。他缓步穿行梅树之间,目光本是漠然闲散,扫到折梅的少女时,脚步骤然一顿。
眼熟。
太过眼熟。
那低垂的眉眼、温顺的肩线、怯生生的姿态,模糊地扣着他记忆里一夜旖旎的残影。可深宫宫人千百,他一时竟辨不出姓名,想不起究竟是何时近身的人。
刘义隆薄唇轻启,低沉醇厚的中年声线落于林间,带着审视的慵懒:“你是何人?在此折梅作甚?”
罗浅浅心尖微定,等的便是这句问话。
她立刻收手垂眸,肩头微颤,恰到好处地露出少女被帝王猝然撞见的慌乱羞怯。耳尖瞬间染透绯红,睫羽急促颤动,像是全然不懂风月、不堪惊扰的模样,微微福身,声线细软软糯,带着刻意拿捏的娇憨委屈:
“陛下……不认得浅浅了吗?”
她抬眼偷觑他一眼,又飞快垂首,温顺得近乎怯懦:“奴婢罗浅浅。曾有幸,承过陛下恩露。”
一语点破,迷雾尽散。
刘义隆眸色微沉,混沌的记忆骤然清晰。
罗浅浅温顺得像一捧揉碎的白雪,和后宫那些深谙争宠、眉眼带计的妇人截然不同。
他细细打量她,十七岁的鲜活稚嫩撞进他阅尽沧桑的眼底,心底悄然漾开几分陌生的柔软。
“折梅何故?”他语气松缓几分,少了帝王的凛冽,多了几分随性问询。
罗浅浅垂眸望着篮中带雪的梅枝,眉眼清清浅浅,装出随口吟诵、不解风情的懵懂模样,字字轻柔纯粹:“冬日梅香清雅,奴婢无事可做,便折枝把玩。方才见寒梅满枝,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她抬眸望他,眼底干净得不染分毫杂念,故作天真不解其中深情:“奴婢只觉诗句好听,后来听闻,此句本是思妇怀人之作,是遥遥惦念远游之人、盼人归期的心意。”
刘义隆望着她稚态未脱的脸庞,望着她纯粹澄澈的眼眸,心底沉寂的情欲缓缓翻涌。他嗓音压得更低更沉,一字一顿,缓慢破开她佯装的无知,句句戳破暗藏的情意,带着中年帝王洞悉一切的慵懒压迫:“你既知晓,此乃思妇怀人、遥寄相思之句。”
他微微俯身,高大沉敛的身影彻底笼罩住纤细的她“那朕问你。”刘义隆眸光幽暗,染起沉沉欲色,“你折梅诵诗,满心惦念——欲将此心、此花,赠予何人?”
罗浅浅心口微紧,面上愈发羞怯无措,手足慌乱地攥着梅枝,小脸绯红一片,像是心事被当众戳破的纯情少女,声若蚊蚋,细弱含糊:
“不、不赠旁人……奴婢不敢说。”
这欲语还休的娇羞,彻底勾动了刘义隆蛰伏的欲望。
他阅尽千帆,最是吃这一套年少纯情的隐秘爱慕。无需露骨谄媚,这般怯生生、藏在心底的孺慕,最是动人。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义隆不再追问,抬臂伸手,径直攥住了她纤细纤细的手腕。
他的指腹干燥微凉,带着中年人常年握笔理政、历经岁月的粗糙纹路,沉沉覆在她细腻温热、未经风霜的少女皮肉上。
触碰的瞬间,罗浅浅浑身骤然一僵。
生理性的恶心翻江倒海般冲上喉咙,汗毛尽数竖起,心底是极致的抵触、鄙夷与厌弃。
她憎恶这只苍老的手触碰自己。
憎恶眼前这个大自己二十五岁、足以做她父辈的中年帝王。憎恶他眼底沉甸甸的情欲,憎恶这份靠着献祭青春、讨好老者换来的生路,憎恶这深宫逼她自轻自贱、假意逢迎的肮脏规则。
一寸一寸,皆是难忍的反胃。
可她半分不敢显露。
面上瞬间漾起受惊般的慌乱羞怯,身子轻轻一颤,睫羽飞快扑闪,眼眸湿漉漉的,一副被君上骤然触碰、又惊又羞、无措惶恐的纯情模样。小脸红透,肩头微微收紧,温顺得任他攥着,连闪躲都不敢,只细声怯怯唤了一句:“陛下……”
乖巧、懵懂、纯粹,全然不经人事的稚态。
演得滴水不漏。
一旁侍立的奚承祖何等通透世故,一眼便看透帝王眼底翻涌的情欲,看清了这林间暧昧缠绵的态势。
他数十年伴君,最懂察言观色,知晓陛下此刻心绪缱绻、不愿被惊扰。
奚承祖立刻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往后轻退数步,压低身形,带着身后两名小内侍尽数隐入梅林深处,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响,识趣地将这一方天地,留给帝王与身前稚嫩宫人。
林间风雪俱静,唯余冷香漫漫。
刘义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腕骨,感受着年少皮肉的柔软鲜活,眼底幽暗沉沉,情欲愈盛。
他看着眼前羞怯垂首、纯情无害的十七岁少女,只觉心头荒芜数年的孤寂,竟被这一点笨拙赤诚的仰慕,填得满满当当。
可无人知晓。
温顺羞怯的皮囊之下,罗浅浅眼底一片冰寒荒芜。
满心皆是刺骨的厌恶与冰冷的清醒。
奚承祖带着内侍远远退入梅林深处,四下只余下风吹梅枝簌簌轻响。
刘义隆没有即刻动身返回宫殿,他依旧松松攥着罗浅浅纤细的手腕,只是力道已经放缓许多,不再是方才占有式的扣握。他侧过头,目光望向林间蜿蜒向前、落着残雪的碎石小路,声音褪去情欲里的燥热,添上一层淡淡的疲惫。
“陪朕沿着梅林慢慢走一会儿吧。”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罗浅浅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方才那一阵触碰带来的反胃还残留在四肢,她垂低眼帘,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羞怯的模样,恭谨的屈膝:“是,陛下。”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地上尚未化尽的残雪缓步前行。梅枝在道路两侧交错,细碎的花瓣偶尔被风摇落,飘落在两人肩头。
刘义隆一路沉默许久,风雪拂过他鬓边几缕泛出淡淡霜意的黑发。他望着前方荒芜的林隙,语声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愿意把心底封存多年的心事,说给身侧这个年纪尚小的宫人听。
朕很小的时候,便没有母亲了。”
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大悲大恸,只有一层沉淀了数十年的空洞。
罗浅浅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垂首,安静听着。
“那时朕不过两岁,尚还懵懂无知。一日睡醒,便再也见不到她。后来宫中的人只告诉朕,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刘义隆的视线落向远方灰白的天际,指尖无意识摩挲,“朕连她的模样都记不真切。没有幼时依偎在她怀中的记忆,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甚至想不起她手掌抚过我额头是何等温度。所有关于她的一切,全部都是后来听宫里旧人零碎说起。”
“旁人说起,她性子柔和。只是当年不得先皇的欢心,一场不知缘由的责罚,便是永别。”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胸腔里漫开一种长久无解的怅惘。高高在上执掌整个江山,万千臣民敬畏跪拜,可这一段幼年的缺憾,任凭他拥有多大权势,终究无法弥补。
“朕后来长大了,坐上这张龙椅,可以给她追封尊号,修建庙宇,岁岁派人祭祀。香烛香火年年不断。可香火再盛,也换不回儿时母亲的一次拥抱。”
说到此处,刘义隆侧过头来看向身侧的罗浅浅。少女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眼安静柔顺。他望着她年轻鲜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这般年纪,尚有亲人相伴么?”
问话骤然落到自己身上,罗浅浅心头一颤。她飞快收敛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垂下长长的睫羽,声音放得轻柔哀婉,演出来一抹淡淡的忧伤:
“奴婢爹娘早已不在,自小便入宫中为宫人,无亲人可以惦念。”
她说的半真半假。深宫磨人,她早已习惯把自己的身世拿来当作逢迎君王的筹码。
刘义隆听后,微微颔首,眼底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恻隐。
残雪被脚步碾开,梅香漫过两个人之间。他此刻心绪柔软,不再是方才被欲望裹挟的模样。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都是命数。身在宫墙之内,众生大多各有各的苦楚。”
罗浅浅轻轻开口,声音温顺柔和,恰好顺着他此刻的心绪:“陛下贵为天子,心中依旧藏着这般难言的遗憾,奴婢听着,心里也觉得难过。”
刘义隆望着落满残雪的梅树林,没有再接话,只是脚步缓缓向前,任由冬日的寒风掠过衣襟。梅林寂静无声,只有脚下积雪细碎的咯吱声响,在林间悠悠回荡。
罗浅浅睫羽轻颤,适时垂下眼眸,敛去心底所有冰冷算计,眉眼间铺展开一层浅淡凄楚,音色柔软、哀而不怨,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他的情绪。
“奴婢并非安稳长大。奴婢本是丹阳人。”
她停顿半分,语气轻缓悠长,字字真切,又字字精准踩中帝王软肋:“奴婢家乡遭难,便是元嘉十二年的那场大水。”
刘义隆脚步骤然一顿,眸色微凝。
“那年奴婢七岁。”罗浅浅垂着眉眼,语声清淡隐忍,不见痛哭流涕,却更惹人怜惜,“丹阳境内江水漫上岸,一夜之间街巷屋舍尽数被洪流吞噬。爹娘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我,终究还是被汹涌的大水卷走,尸骨无处找寻。阖家一夜倾覆,只剩奴婢一人侥幸活了下来。后来官府收拢灾区孤童,待我年岁稍长,便送入深宫做了宫女。”
她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雾色,温顺又落寞,刻意与他共情:“奴婢自小无亲无靠,从未尝过半点骨肉温情。从前只觉命苦,今日听陛下所言才知——原来至高如您,也有毕生不得圆满的缺憾。”
“你我皆是无根无靠、自幼孤苦之人。”
一句同命相怜,轻轻落地。
刘义隆心头骤然被沉沉酸涩与怜惜填满。
刘义隆眸光温柔缱绻,褪去了所有九五威严与情欲侵略,抬手,动作极轻极柔,指腹细细拂去她鬓边沾着的细碎雪沫。
他掌体温凉干燥,是中年帝王常年握笔理政的微凉触感,落在她细嫩温热的肌肤上。
罗浅浅心底瞬间窜起一阵刺骨的恶寒与生理性的厌恶。
她极其排斥这份温柔的触碰。
排斥眼前这个大自己二十五岁、满身岁月沧桑、城府深沉的中年男人。哪怕他此刻眼底是怜惜、动作是温柔,于她而言,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桎梏,是不得不隐忍迁就的交易。
她骨子里半点动容、半点感恩也无,只剩麻木的抵触。
可面上,她演得极尽纯粹懵懂。
刘义隆定定望着她羞怯乖巧的模样,心底恻益甚,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锤定音的帝王圣谕:
“浅浅。”
“朕今日便册你为罗美人。”
一语落地,轻飘飘,却重逾千斤。
罗浅浅心底轰然一松,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彻底落地。
成了。
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弱、受宠惶恐的模样,双膝轻轻跪地,头颅微垂,音色柔软软糯,恭恭敬敬行大礼谢恩:
“奴婢……谢陛下隆恩。陛下垂怜,是浅浅三生之幸。”
姿态谦卑,眉眼娇羞,极尽新人承恩的纯良恭顺。
刘义隆俯身,亲自伸手将她扶起,掌心稳稳扣住她的小臂,温柔带起:“起身吧。往后好好待在朕身边,不必再吃苦了,以后你就是朕的罗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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