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谁在逼卫渊入局
军需库的火已经压低,烟却还堵在营地上空。
赵恒站在祠堂门口,左臂缠着的白布又渗出血。他看了一眼火场,转身问:
“韩魁呢?”
“在偏屋。”
“陈朔呢?”
“跑了。”
冯迟从火场赶回来,脸上全是烟灰。
赵恒把那枚云州马蹄钉扔给他。
“梁六也是从后窗被带走的。墙外留了这个。”
冯迟捏着钉子,眉头压低。
“云州马钉。”
“太干净了。”
赵恒指向窗外。
雨刚停,排水沟边全是泥。几道脚印从窗下延伸到矮墙,又在墙外断掉。三枚马蹄钉整整齐齐压在墙根,钉帽上的三道浅痕清晰可见。
“带着一个受伤的人,还能把脚印踩成这样?”赵恒道,“这是留给咱们看的。”
冯迟问:“沈砚的人?”
“先别扣帽子。”
赵恒捡起一截黑布。
黑布里包着半张纸。纸上列着七个名字,梁七槐、梁六、童九、韩魁都在上面,后面三个名字被撕掉,只剩半个字。
周朗接过纸,借着火光看了许久。
“字不是陈朔的。”
“你能认出来?”
“陈朔落笔重,收尾也重。这几个字写得很快,像是在车上写的。”
他翻过纸背。
纸面没有字,火光照过去,却能看见一层浅浅的压纹。
“内府纸库的暗纹。”
冯迟脸色更沉:“云州的马钉,内府的纸。有人故意把两边都摆出来。”
“还不止。”周朗道,“纸上的名单,最后一个是陈朔。”
赵恒看向偏屋。
“他也在清单上。”
偏屋的门板被火星烧黑了一块。
韩魁坐在门槛上,左臂裹着布条,血已经透到手肘。他低着头,手里攥着另一张纸。
赵恒走过去,把纸抽出来。
上面同样列着几个名字。
梁七槐、梁六、童九、韩魁、陈朔。
赵恒盯着纸看了两眼。
“从哪儿来的?”
“陈朔床下。”
“他床下还有什么?”
“一个凹槽。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多大?”
“一尺长,半尺宽。”
“你看见拿东西的人了?”
韩魁摇头。
赵恒看着他。
“陈朔身边有几个人?”
“三个。”
“穿什么?”
“黑衣。”
“用什么刀?”
“窄刃。”
“刀上有药?”
韩魁的手指收紧。
“有。”
“什么药?”
“镇息散。”
周朗抬起头。
“你确定?”
“我中过。”
韩魁解开手臂上的布条。
伤口不深,边缘却已经发黑。军医赶来查看片刻,点了点头。
“是镇息散。和梁七槐伤口里的药一样。”
祠堂里没人说话。
梁六被带走,陈朔逃了,袭击韩魁的死士又用了北仓的药。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在收活口。
赵恒看着韩魁。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梁六?”
“他看见过车。”
“什么车?”
韩魁没有回答。
赵恒没有催。
火场那边传来一阵木梁倒塌声,火星冲上半空,照亮了韩魁发白的脸。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乙三十二。”
周朗手里的炭笔停住。
赵恒问:“乙三十二是什么?”
“车号。”
“里面装过什么?”
韩魁抬起头,眼里全是熬夜后的血丝。
“人。”
这一个字落下,祠堂里的火把正好炸开一声脆响。
周朗把纸铺在膝上。
“从头说。”
韩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天授十二年冬,我在北仓值夜。”
“那天很冷,地上结了冰。乙三十二停在库房最里面,车厢外面上了三道锁。”
“半夜,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赵恒问:“撞车?”
“不是。”
韩魁闭了闭眼。
“是手肘在蹭铁皮。”
“那个人站不直,只能蹲在里面,一下一下撞车厢。”
他抬手,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又停两下。
三长。
两短。
赵恒的脸色变了。
“军中求救信号?”
“我认出来了。”
“你打开车厢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韩魁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朔来了。”
“他说里面是死囚,疯了。”
“他说北仓的车不能乱开。”
“我问他,那些人为什么要发求救信号。他让我闭嘴。”
赵恒盯着他:“然后呢?”
“第二天,乙三十二开走。”
“我去看过。”
韩魁的声音越来越低。
“车厢里没有人,只有一面铁皮。上面全是血指印。”
周朗的炭笔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韩魁看见那道黑线,没有催他,只从赵恒手里接过炭笔。
他的手在抖。
第一笔落下时,墨色很浅。
第二笔,笔尖断了。
周朗递给他另一支。
韩魁写下自己的名字。
韩魁。
写完,他把炭笔放回纸边。
“这是我亲耳听见的。”他说,“也是我二十年前没敢说的话。”
赵恒看着那张供词。
“你现在为什么说?”
韩魁低头看向名单。
上面有他的名字,也有陈朔的名字。
“因为这次,他们连我也要灭口。”
“以前我怕说了会死。”
“现在不说,也会死。”
赵恒没有再问。
周朗把供词折好,放进油纸袋,又取出封泥。
“按军法,证词要有见证人。”
“我来。”冯迟道。
赵恒接过炭笔,在供词末尾按下自己的名字。
周朗看向韩魁。
“你是证人,也是当年值夜的军士。你愿意把这份供词交出去,就再按一次手印。”
韩魁伸出没有受伤的手。
指腹沾上朱砂。
他按在纸上。
鲜红的指印盖住了最后一行字。
周朗重新封好油纸袋。
“从现在起,这份供词归三方查案。”
赵恒看他:“三方的人都在潼关?”
“都在。”
“陈朔跑了也算?”
“他跑了,不代表军府没人。”
周朗把封泥压实,低声补了一句:
“而且这份供词不是只送给世子。”
赵恒看向他。
“你要送几份?”
“三份。”
“给谁?”
“世子一份,户部一份,潼关军府一份。”
周朗抬头,眼神还带着疲惫,却没有退缩。
“只送一份,容易丢。送三份,丢一份,还有两份。”
赵恒咧了咧嘴。
“读书人有时候也不麻烦。”
周朗没理他,转身去找信鸽。
赵恒却在这时看向军械工坊方向。
“冯迟。”
“在。”
“军械工坊还在吗?”
“老工坊在西营,早废了。现在只用来堆旧料。”
“带俺过去。”
冯迟一怔。
“现在?”
“火还没灭,陈朔刚跑,梁六刚丢。你觉得他们会等到天亮再动手?”
冯迟看了眼韩魁。
“去军械工坊做什么?”
韩魁抬起头。
他盯着赵恒,沉默了片刻。
“天授十二年那批内府特供材料,最后一次登记就在军械工坊。”
赵恒握紧了手里的马蹄钉。
“你见过?”
“见过。”
“后来呢?”
“被人从账上划掉了。”
“谁划的?”
韩魁摇头。
“那一页被撕了。”
“可材料还在?”
“我不知道。”
韩魁看着祠堂外的火光。
“但当年乙三十二开走之前,有人从工坊送来一只木箱。”
“箱子很长。”
“里面不是兵器。”
赵恒问:“你怎么知道?”
韩魁看了他一眼。
“兵器不会在箱子里敲门。”
赵恒转身就走。
冯迟带上六名旧屯军跟了过去。
周朗抱着三份刚封好的供词,站在祠堂门口喊:
“赵将军!”
赵恒回头。
“这边留下十个人。”
“留这么多做啥?”
“守韩魁、梁七槐和童九。”
周朗看了一眼火场。
“火是冲着证人来的。军械工坊可以查,证人不能再丢。”
赵恒没有反驳。
他把手里的云州马蹄钉交给冯迟。
“收好。”
“给我?”
“不是给你。”
赵恒看向周朗。
“给供词一起送出去。告诉世子,这枚钉子是假的线索。”
周朗接过钉子。
“你确定?”
“确定。”
“凭什么?”
赵恒指了指墙外。
“真想嫁祸,就不会把东西摆得这么整齐。”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留下?”
赵恒看着云州方向。
“因为他们不是想让世子相信沈砚有罪。”
“他们是想让世子去找沈砚。”
周朗的手指紧了紧。
“云州是局?”
“是不是局,得世子自己看。”
赵恒把吊带重新缠回伤臂,脸色因为疼痛发白,嘴上却仍旧硬。
“俺们先把潼关这边看住。”
周朗问:“你伤成这样,还去军械工坊?”
“俺不去,谁去?”
“你可以让别人去。”
“别人不认识那些旧军械。”
周朗看着他。
赵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
“俺就去看一眼。”
“看完就回来。”
“知道。”
“别拔刀。”
“知道。”
“别动灵气。”
赵恒停了一下。
“这个……尽量。”
周朗的脸沉下来。
赵恒立刻改口:
“不动。”
夜风卷过营地,带着焦木和湿泥的味道。
远处的火光已经低下去,军械工坊所在的西营却没有灯。
黑暗里,像还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过去。
赵恒朝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韩魁。
“韩魁。”
韩魁抬眼。
“你还记得那只木箱从哪边运走的吗?”
“记得。”
“往哪儿?”
韩魁握紧手指。
“北仓。”
赵恒停下脚步。
祠堂里,周朗手中的炭笔突然折断。
韩魁看着那截断掉的笔杆,声音压得很低:
“那只箱子里,装的不是东西。”
“是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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