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被带走的证人
夜里出城,路不好走。
白天下了一场雨,官道上的泥被马蹄踩烂,又叫冷风一吹,表面结了层薄硬壳。马蹄踏上去,先是咯吱一声,接着陷进去半寸,往外拔时总带着泥水。
卫渊带的十二骑,已经出了潼关西门。
赵恒站在城门洞里送人,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从肩头缠到腕口,白布上又渗出一块暗红。
军医刚给他重新换过药,临走前反复叮嘱,不许拔刀,不许骑马,不许使劲。
赵恒听了半天,只记住一句。
“不许使劲。”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条胳膊,觉得军医这话等于没说。
“世子。”
卫渊勒住马,回头看他。
赵恒用没受伤的右手挠了挠下巴:“你路上少惹事。别老往刀口底下钻。”
“你这话该说给自己听。”
“俺去不了,才得说给你听。”赵恒嘴硬,“俺要在,谁敢近你身?”
卫渊没接这茬,只看向周朗和冯迟。
祠堂那边的火把已经重新点起来,湿风吹过,火焰缩成细长的一缕,忽明忽暗。三方封存的账册还放在供桌改成的长案上,封泥没干透,边缘泛着一点油亮。
“原件不动。”卫渊道,“梁七槐、梁六、童九分开看守。谁要提人,先出三方手令。”
冯迟抱拳:“明白。”
“还有,别因为陈朔的事,把军府的人都当成一条绳上的。”
冯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
可他知道,卫渊说得没错。潼关军府里有陈朔那样的人,不代表剩下的人都该去死。旧屯军里也有怕事的、摇摆的、甚至想借乱发财的。人一多,什么样的都有。非要一刀切,到最后最省事,也最容易出错。
周朗抱着一只油纸包,里面装着他抄到一半的账目。
他眼圈发黑,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
“世子,云州那边若真有旧档,我要先看纸,再看人。”他说。
“嗯。”
“纸的年份、墨色、折痕,得一样样验。”
“嗯。”
“还有那枚乙一铜牌——”
“周大人。”
赵恒忍不住了:“世子走都走出半里了,你还搁这儿交代纸呢?”
周朗抱紧油纸包,没搭理他。
卫渊却道:“你留在这里,先把该看的看完。别熬死。”
周朗张嘴想说自己没那么脆,结果一阵风灌进喉咙,他偏过头咳了几声。咳得不重,脸却有点红。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我知道。”
卫渊这才拨转马头。
高明跟在他左后方,斗篷已经湿了半边。他一路没说话,只是不时低头看泥地里的痕迹。
十二骑刚走出不到十里,身后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先是一团黄光,藏在潼关城墙后头。
紧接着,闷响从城内滚过来。
轰。
声音不算大,像有人把一口装满铁器的大锅砸进井里。可隔着这么远,卫渊仍听见了。马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一名亲兵掀下去。
那亲兵是炼气初期,才稳住缰绳,气息便乱了,脸白得厉害。
高明拉住马,往后望了一眼。
潼关方向,黑烟正往上冒。
起火的地方不是祠堂,是军需库。
“桐油。”高明说。
卫渊手指压在玉狐上。
玉狐冰凉。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火光,忽然道:“继续走。”
一名亲兵愣住:“世子,城里……”
“城里有人。”
“可赵将军伤着——”
“所以才更不能回去。”
卫渊夹了夹马腹,马没撒腿跑,只是加快了些。泥道滑,跑太快容易折马腿,这时候折一匹马,比少一把刀还麻烦。
高明跟上来,低声道:“他们知道您走了。”
“嗯。”
“也知道您会回头。”
卫渊看着前面的黑路:“那就别让他们如意。”
高明没再说话。
只是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火势在远处翻着,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可那片红映在低云上,把半截天烧出一道旧疤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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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城里,先乱的是马。
军需库外头堆着草料,火一窜起来,拴在旁边的战马就开始撞栏。两匹马挣断缰绳,拖着半截木桩冲进营道,后面的人躲不及,被撞翻两个。
有人提水。
有人喊救火。
也有人趁乱往祠堂方向跑。
赵恒站在祠堂门口,刚把左臂上的吊带扯下来。
布条勒得伤口发疼,他没工夫管。伤口本就没长好,白天又挡了陈朔一刀,护臂下面的皮肉被磨开,血和药粉糊成一团。此时一扯,血立刻顺着小臂往下淌。
军医脸都绿了。
“赵将军!你这胳膊不能动!”
赵恒从旁边抓起横刀,刀鞘磕在石阶上。
“那你给它找个能动的主人。”
“你——”
“少废话。”
赵恒扭头看向营地。
火光里,人影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他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有人往这边冲。
“冯迟!”
“在!”
“带人去东边,把火隔开。别往库里钻,先把边上的草料堆推了!”
冯迟刚要走,赵恒又喊住他。
“证人营房那边留多少人?”
“十二个旧屯军,四个军府校尉。”
“太少。”
赵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者是汗。他自己也分不清。
“俺去看看。”
军医一把拽住他的腰带:“你去什么去!你这伤口已经发热了,再用灵气,伤口里的淤血要冲开!”
赵恒回头看了军医一眼。
“俺去不去,里面的人死了,你能给他们缝回来?”
军医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赵恒抽回衣角,带着十几个人往证人营房赶。
他跑得不快。
炼气后期的修为,短时间提气冲一段没问题,可他左臂受伤,丹田里那口气一提起来,总往肩背处顶。跑过两条营道,胸口就开始发闷。
赵恒咬着牙,没停。
跑到第三条营道时,他终于没压住,一口气岔在胸腔里,弯腰咳了两声。
“将军!”后面亲兵扶他。
“滚开。”
赵恒喘着气,手按在肋下。
“没事。”
话刚说完,前面传来一声惨叫。
证人营房外,已经打起来了。
黑衣人一共七个。
穿的是浸过油的黑布衣,雨水落在上面,一时渗不进去。他们脸上蒙着布,脚下却很稳,显然不是临时拼出来的亡命徒。
守门的旧屯军刚拔刀,就有一人贴着雨幕钻了进去。
他没有腾空,也没有什么花哨步法,只是脚掌斜踩在积水里,借着滑势往前一送。短刀从袖里弹出,刀尖专挑甲片相接的缝。
一名旧屯军抬刀慢了半拍,肩窝中刀。
血没立刻喷出来。
人先僵了一下,随后才捂着肩膀跪下去。
“守门!”
赵恒大吼一声,声音都劈了。
黑衣人回头。
领头那人拿着一把窄刃刀,刀身薄,刃口却泛着一层发白的冷光。他看见赵恒的伤臂,没急着冲,反而稍稍退开半步。
这人会看。
赵恒最烦这种会看的人。
“你娘的。”
他右手拔刀。
横刀出鞘时,刀背先在鞘口磕了一下。赵恒没用平日那种大开大合的砍法,他受伤,左边空着,若抡得太狠,伤口一扯,半边身子都会慢下来。
他先压低刀尖,往前踏。
一刀斜劈,不是劈人,是劈地。
泥水被刀风带起,扑向黑衣人眼前。
领头那人抬袖挡了一下。
赵恒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刀势忽然往回一收,肩背发力,横刀从下往上挑,直奔对方肋下。那人反应快,窄刃刀横着一架,叮的一声,双刀撞在一起。
赵恒手腕被震得发麻。
对方也不好受。
炼气圆满的气劲顺着窄刀传过去,黑衣人虎口裂开一条口子。他借势往后退,鞋底却踩到一块翻起的木板,身体晃了一下。
赵恒欺身上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左肩伤口猛地一抽。
那股压在胸腔里的气终于乱了。
他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动作停了那么一瞬。
黑衣人没放过。
窄刃刀贴着赵恒左肋刺来。
赵恒来不及回刀,只能拧腰侧身。刀尖擦过甲叶,划开一道口子,带走一层皮肉。
疼得他眼前一黑。
“赵将军!”
一名亲兵冲上来,替他挡住后续一刀。那亲兵修为只是炼气初期,硬接这一击,手里刀当场断了半截,人也被踹翻进雨水里。
赵恒没去看。
他一脚踩住断刀,右手横刀压下去。
这一刀没砍黑衣人的头。
砍的是他的腿。
黑衣人躲得快,腿没断,裤管却被划开一道长口。赵恒顺势用刀背往他膝后一顶,那人站立不稳,单膝跪进泥里。
赵恒抬起刀。
“俺问你一句。”
黑衣人抬眼。
赵恒一刀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骨头碎响,被火场那边的爆裂声盖过去大半。
“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没答。
他嘴角动了动。
赵恒看见他舌根底下压着一粒黑色丸子,伸手去掐他下巴。可那人咬得更快,喉结一滚,血立刻从鼻孔和嘴角淌下来。
死得很快。
快得有些可惜。
赵恒蹲下去,翻开他的袖口。
里面缝着一根细蓝线。
线很短,若不是雨水把袖子浸透,根本看不见。
赵恒没认出来,只觉得这东西碍眼。他正要扯,营房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木板倒地的响。
“里面!”
赵恒提刀冲进去。
门槛被人砍坏了,木刺扎进鞋底。他跨过去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左臂没法撑,只能拿肩膀撞墙,撞得旧伤又裂了一层。
营房里有三张床。
梁七槐躺在最里头,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童九被捆在柱边,嘴里塞着布,正拼命挣扎。
梁六那张床是空的。
被子还在。
人不见了。
窗后那块木板被撬开,雨水往里灌。地上有一点白色粉末,被踩得七零八落,混着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
赵恒脸一下沉了。
“搜!”
“赵将军,外头还有人——”
“搜!”
他声音太大,扯得胸口发疼。
罢了罢了。
疼就疼。
赵恒走到窗边,扒开被雨浸软的木板。北侧是一道窄沟,平日排脏水用的,沟边泥地上有几道拖痕。拖痕到了矮墙下便没了。
墙外,留着三枚马蹄钉。
钉子是乌黑色,钉帽上有三道浅浅刻痕。
云州军马常用的钉法。
赵恒见过。
因为白天卫渊袖里那枚断箭上,也有同样的记号。
他伸手捡起一枚。
钉子冰凉,边缘却有新鲜泥浆。
“他娘的……”
赵恒攥紧拳头。
身后,冯迟带人赶到。
他先看死士,又看那扇被撬开的窗,最后把目光停在赵恒手里的马蹄钉上。
“梁六丢了?”
赵恒没说话。
冯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事坏了。
坏得很具体。
梁七槐知道北仓出车的事,大家都知道他重要,所以守卫放得多。梁六看着不起眼,咳嗽、瘦弱,还总说半截话。偏偏是这种人,被人从后窗带走了。
对方连谁更好带、谁更该带,都摸得清楚。
周朗是被人从账册堆里找到的。
他没去营房。
火起时,两个户部小吏拉着他往祠堂后面跑。他一开始还抱着账册,跑了几步,鞋底陷进泥里,整个人往前栽。
账册飞出去两本。
周朗扑过去抱住,膝盖砸在石头上,疼得倒吸凉气。
“周大人,别管纸了!”小吏急得跺脚。
“这是原件!”
“火都烧过来了!”
“原件!”
周朗抱着册子,声音都有点变调。
他不懂怎么拿刀。也不懂火场里该往哪边跑。他只知道这些纸若没了,沈毅、乙一、梁六,还有那一串被刮去的名字,可能就真只剩一句传闻。
小吏没办法,只能一人拽他一边袖子,半拖半拉把他弄到祠堂后墙。
周朗靠着墙喘气。
他才跑了这么一段,胸口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喘不匀。雨水、汗水、泥水全糊在一起,额前头发贴着脸。
他低头检查账册。
油纸包破了一角。
最外面那册沾了水,墨迹散开一小块。
周朗盯着那团墨,手指抖得厉害。
“完了。”
“没完。”旁边小吏说。
“这里糊了。”
“就糊一行。”
“这一行是药材补单。”
“那……那重新抄?”
周朗抬头看他。
小吏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会儿,周朗深吸一口气,把账册塞进怀里。
“你说得对。重新抄。”
他站起身,腿还有点软。
“只要原本还在,就能重抄。”
冯迟赶来时,周朗正蹲在墙根,借着火光翻看死士尸体。
他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钻出来,可手没停。
死士的袖口、腰带、靴筒,他一个个翻。
翻到第四具尸体时,他从里衬中挑出半截蓝线。
和此前公文里的压纸蓝线,一模一样。
冯迟接过去,指腹蹭了蹭。
“内府的东西。”
周朗道:“有人能从内府拿纸线,也有人能仿云州马钉。”
“你是说沈砚没问题?”
“我没说。”
周朗望向北边那道排水沟。
沟外黑漆漆的。
雨停了,风却变凉。远处有人还在喊救火,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我只是觉得,太像了。”周朗说。
冯迟没吭声。
太像了,反而不对。
可梁六确实被带走了,马蹄钉也确实留在那儿。人要是到了云州,沈砚到底知不知情,谁也说不准。
赵恒靠在门边,让军医重新包伤。
军医这回没客气,拿针先挑开他肩头一小块翻起的皮肉,把里面混进去的泥砂挑出来。
赵恒疼得额角青筋直跳。
“你轻点。”
“你刚才砍人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砍人和挑肉能一样?”
“哪不一样?”
“砍人是他疼。”
军医气得手一抖,针尖又往里扎了半分。
赵恒立刻闭嘴。
梁七槐这时醒了一次。
他听说梁六没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也没立刻问是谁带走的。
只是望着屋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过了很久,才道:“梁六押乙三十二那夜,车上有个孩子。”
赵恒猛地转头。
“什么孩子?”
“我没看见脸。”梁七槐声音很虚,“只听见哭。哭了一声,就没了。”
“男的女的?”
“不知道。”
“多大?”
“不知道。”
赵恒急得抓头发:“那你知道啥?”
梁七槐闭上眼。
“知道那孩子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
屋里安静下来。
赵恒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里那枚云州马蹄钉。
铜牌。
乙一。
他忽然觉得,梁六被带走,未必只是因为梁六知道车道。
或许梁六知道的,是车上那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北仓转运簿里的孩子。
---
卫渊一行走到子夜,才收到信鸽。
鸽子落下来时,翅膀湿透了,扑腾两下,险些栽进路边水沟。高明伸手托住它,从腿环里抽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纸是防水油纸。
上头的字却因为书写太急,歪得厉害。
军需库起火。死士袭营。梁六失踪。北侧留云州马钉。死士袖藏蓝线。
下面还有一行。
梁七槐言:乙三十二车上曾有孩童。
卫渊把纸条看了两遍。
马停在路边,低头啃湿草。草叶上沾着夜露,马嚼得很慢,鼻孔里喷出白气。
没人催他。
连赵恒不在,四周一下安静得有点过头。
卫渊摸出乙一铜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铜牌被火燎过,边缘有些发黑。
高明问:“回潼关吗?”
“回去,人也找不回来。”
“继续去云州?”
卫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压得低,星星一颗没有。远处山影伏在夜里,黑得没边。那条去云州的官道在前面分成两支,一条平缓,绕得远;另一条从乱石坡穿过去,近些,但夜里容易陷马。
卫渊忽然问:“若你要嫁祸一个人,会留下些什么?”
高明想了想。
“会留他不常用的东西。”
“为什么?”
“太常用,容易被看出来。”
卫渊又问:“若你想让人知道,你把梁六带去了云州呢?”
高明看向他手里的马钉。
“会留最常用的。”
云州马钉,三道浅痕。
连稍微懂点边军军械的人都能认出来。
这不是栽赃。
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有人特意蹲在泥里,拿着钉子按下去,然后等着他们来捡。
卫渊手指在铜牌边缘停住。
“不对。”
高明看他。
“这事没这么简单。”
卫渊把铜牌收回袖中。
“放马钉的人,不是要我怀疑沈砚。”
“那他要什么?”
“他要我去云州。”
高明沉默。
夜风从坡上刮下来,钻进领口。卫渊忽然觉得冷。他想起白日里北仓墙边那丛被雨压弯的野花,也不知这会儿还活着没有。
“走近路。”卫渊道。
一名亲兵看向乱石坡:“世子,近路的马道窄,夜里不好走。”
“慢点走。”
“若有埋伏——”
“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
高明翻身上马。
卫渊却没有立刻动。
他取出另一张空白纸,借着风灯写了几行字。字不多,写完后折成细条,递给亲兵。
“让人绕回潼关,交给赵恒。”
亲兵接过。
“传什么话?”
“姚老头那里,加三倍人手。别让他见任何陌生人,送饭的也换。”
高明皱了下眉。
卫渊道:“梁六被带走,说明他们开始收活口。姚老头手里那一百零八件器物,比梁六更值钱。”
“若对方已经在路上?”
“那就看赵恒能不能守住。”
卫渊勒紧缰绳。
马蹄踏入乱石坡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潼关的方向。
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可那片天仍比别处红一点。
高明在前面等着。
“世子,去云州做什么?”
卫渊看着黑沉沉的山路。
“抓人。”
“抓谁?”
“谁把梁六当作一封信送去云州,我就抓谁。”
他说完,马先走了。
十二骑跟进黑夜里,马蹄声被乱石吞掉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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