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三章 一件事
门板在夜色里被叩响,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朱怡铄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重了些。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苏老栓的半张脸露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朝外看,月光照在朱怡铄脸上,他不认得,又把缝拉大了一些,看见朱怡铄身后站着的楚月,脸色一下子变了。
“又是你!”苏老栓的声音又尖又急,“你怎么追到我家里来了?我带我闺女回家,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他想要关门,可朱怡铄一只手抵住了门板。
苏老栓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把门全拉开了,站在门槛上,叉着腰,声音拔高了:“你们想干什么?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怡铄说:“王法确实有。苏小醉呢?”
苏老栓说:“在屋里睡觉。我闺女在我屋里睡觉,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楚月从他身侧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照出半间屋子的轮廓。
她看见里屋的门帘子动了一下,帘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是苏小醉。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嘴唇在发抖。楚月叫了一声:“小醉。”
苏小醉从帘子后面跑出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躲在楚月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浑身都在抖。
苏老栓伸手去拽她:“你给我回来!”
朱怡铄挡在中间,把他的手挡开了。
苏老栓瞪着他:“你是什么人?我管教我自己的闺女,你凭什么拦着?”
朱怡铄说:“我是京城来的。苏小醉在京城投奔她表姐,已经在京城住下了。她不愿意回这里,你强行把她带回来,是逼婚。”
苏老栓冷笑:“逼婚?我是她爹!我给她找的婆家,是镇上开粮铺的周掌柜,家里三间瓦房,二十亩地,还有一头牛。嫁过去是享福的!我是她亲爹,我还能害她?”
朱怡铄说:“她不愿意。”
苏老栓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愿意不愿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给她定下的亲事,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楚月站在苏小醉前面,把苏小醉挡在身后。她看着苏老栓,声音很平:“你问过她愿意吗?”
苏老栓说:“问什么问?我是她爹!”
楚月说:“我娘当年嫁给我继父的时候,也是父母之命。她不愿意,可还是嫁了。嫁过去之后挨打挨骂,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后来我继父死了,她才算解脱。她这辈子,没有一天是自己选的。”
苏老栓愣了一下,随即又硬起了脖子:“那是你娘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给小醉找的这门亲事,周掌柜人老实,家里殷实,哪里不好?”
楚月说:“哪里都不好。她不愿意,这就是最大的不好。”
苏老栓不耐烦了,伸手又要去拽苏小醉。
朱怡铄拦在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举到苏老栓面前。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字。苏老栓不识字,可铜牌上那些字的形状他认得——那是官府的牌子。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朱怡铄说:“苏小醉是京城楚记铺子的伙计,已经在顺天府登记了户籍。她在京城有正当营生,有合法身份。你强行把她带回来逼婚,按律法,逼婚者杖八十,流三百里。你要不要试试?”
苏老栓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看看朱怡铄手里的令牌,又看看躲在楚月身后的苏小醉,再看看门口那几个穿着便服但身形结实的汉子,终于把嘴闭上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里的人被吵醒了,三三两两地聚到苏老栓的院子外面来看热闹。
有人认出了苏小醉,低声议论着。一个老汉凑到前面,问苏老栓:“老栓,咋回事?这些人是谁?”
苏老栓没脸说,把脸别到一边。
那老汉又看了看朱怡铄手里的令牌,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苏老栓的媳妇也从屋里出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妇人。
她站在门槛里面,看了看苏小醉,又看了看苏老栓,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苏小醉看见她娘,叫了一声“娘”,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娘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还是没有说话。
朱怡铄对苏老栓说:“今天人我们带走。你如果觉得不公,可以去京城顺天府递状子。顺天府会受理。”
苏老栓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嘴唇哆嗦着,可到底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那些围观的村民也安静下来,没有人敢接话。
朱怡铄转过身,对楚月点了点头。
楚月拉着苏小醉的手,往外走。苏小醉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土上,脚底被碎石硌了一下,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跟着楚月走出院门,走过那些围观的村民,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伍六七已经把马牵过来了。
朱怡铄让伍六七把一匹马让给苏小醉骑。苏小醉不会骑马,楚月让她坐在自己身后,两人共乘一匹。
苏小醉搂着楚月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一直没有松开。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渐渐淡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开始泛出一线灰白的光。
田野里的雾气正在升起,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把远处的树影和村庄都笼在一片模糊的灰色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小醉在楚月背后开口了,声音很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表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楚月说:“没有。”
苏小醉说:“我爹他……”
楚月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不用替你爹说话。”
苏小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娘刚才没有拦我。”
楚月说:“我知道。”
苏小醉说:“我不怪她。她也不敢。”
楚月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的娘,当年也是不敢。不敢拦陆德昌,不敢跑,不敢反抗。
可她后来还是做了——拿起了柴刀,让她跑。楚月攥了攥缰绳,把马催快了一些。
队伍在第二天傍晚回到了京城。
苏小醉被带回楚记铺子时,周小桃已经把铺子重新收拾好了,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干干净净。
她看见苏小醉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在桌上。
苏小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小桃在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没有说话。
朱怡铄把楚月送到铺子门口,没有进去。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铺子里的灯亮起来了,苏小醉和楚月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着。
他转过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朝后,朱怡铄去文华殿给父皇复命。
朱和壁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逼婚的事,律法上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可逼出人命来,那就是大事。你把她带回来,是对的。”
朱怡铄说:“父皇,儿臣在想一件事——像苏小醉这样的事,各地肯定不止一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条规矩压死了多少人。”
朱和壁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朱怡铄说:“儿臣想,能不能在律法上补一条——女子若不愿嫁,可报官申诉。官府查实后,可判婚约无效。”
朱和壁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这件事,容朕想想。”
苏小醉回来之后,比从前沉默了一些,可干活还是照常干。
她每天早早起来,把货架擦干净,把干果摆好,给客人递东西。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出去闲逛了,收了铺子就回后院,帮着周小桃做晚饭。
楚月有时候会跟她聊几句,她答得很简短,可语气比从前稳了。
有一天傍晚,楚月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纳鞋底,苏小醉在旁边帮她理线。
苏小醉忽然说:“表姐,我以后不嫁人了。”
楚月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苏小醉低着头理线,声音很轻:“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就在铺子里干活,自己养活自己。”
楚月没有反驳她,也没有劝她。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纳她的鞋底。
这个时代,女人终究是有着她太多的无奈。
只不过让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朝廷也在酝酿着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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