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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自由的味道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天很热。

铺子已经关了门,楚月在后院的石凳上坐着纳凉,朱怡铄来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院子里那棵小树的叶子比从前密了不少,晚风吹过来,把那些叶子吹得沙沙响。

楚月问他:“你以前说过你出宫是为了各处走走。你走过哪些地方?”

朱怡铄说:“密州、辽东、安州府,还有这回去的郓城、寿张。”

楚月说:“还有别的地方吗?”

朱怡铄想了想,说:“听说过一个人,叫徐霞客。他一生走了很多地方,写了一本书叫《徐霞客游记》。”

楚月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让他多说一些。

朱怡铄就把徐霞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徐霞客是前朝人,一辈子不愿做官,不愿种地,也不愿经商,就是喜欢走路。

他从江南出发,走遍了名山大川,去过云南,去过四川,去过福建,去过很多别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他走了三十多年,把沿途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都记在笔记里,后来被人整理成书传了下来。

楚月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把那碗凉茶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放下碗,问朱怡铄:“他后来怎么样了?”

朱怡铄说:“他走到走不动了,才回家。回家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笔记,后来的人还在看。”

楚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楚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徐霞客的事,想起自己之前在路上跑的那两年——从安州府到京城,从京城到郓城,从郓城到寿张,又从京城到蒙古草原。

那些路她走的时候,有的是为了逃命,有的是为了陪朱怡铄办事,有的是为了去接苏小醉。

她从来没有为了走路而走路。可她现在忽然想试一试。

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办事,只是为了看看那些她没看过的山和水。

她想起徐霞客走过的地方——云南的雪山,四川的峡谷,福建的海边。

那些地方她只在朱怡铄的地图上见过,可地图上的线和字,跟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想去看看。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路上的时候,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她在德州见过运河上密密麻麻的商船,在桐州见过山里的瀑布,在安州府的乱葬岗上见过满坡的野草和野花。

那些东西她当时看了也就看了,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比在铺子里算账的日子更让她记得清楚。

她想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楚月把苏小醉和周小桃叫到铺子前面。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两个,说:“我要出去走一趟。可能走很久。铺子交给你们管。”

苏小醉愣了一下,问:“表姐,你要去哪儿?”

楚月说:“不知道。先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周小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楚月说:“铺子的账目你管。进货出货你拿主意。小醉管货架和客人。有拿不准的事,去问周老太太,或者等朱怡铄来的时候问他。”

苏小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楚月说:“不知道。”

苏小醉张了张嘴,想劝她,可看见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月把铺子的钥匙交给周小桃,又把自己积攒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己路上用,一份留给铺子周转,一份藏在枕头底下以备急用。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些干粮、一包草药和那本楚月记了两年多的旧账册——那本册子里除了账目,还零零散散记了一些她在路上看到的东西。

她把那本册子也塞进了包袱里。她收拾好之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货架,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看了看门口那棵小树。然后她背着包袱走出了铺子。

楚月要走的事,她没有提前告诉朱怡铄。

她本来想直接走的,可走到城门口时又停住了。她站在城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皇城。

她在东华门外等了一会儿,让侍卫进去通报。

朱怡铄出来时有些意外,看见她背着包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楚月说:“我要走了。”

朱怡铄问:“去哪儿?”

楚月说:“不知道。先往南走。”

朱怡铄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回来?”

楚月说:“不知道。”

朱怡铄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走?”

楚月说:“一个人走。”

朱怡铄说:“路上小心。”

楚月说:“我知道。”

两人站在东华门前,没有再说话。

侍卫站在旁边,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风吹过宫墙,把墙头上的琉璃瓦照得发亮。

楚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南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怡铄。

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铺子我交给小醉和小桃了。”

朱怡铄点了点头。楚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可也没有再回头。

朱怡铄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东城大街往南走,越走越远,最后被街上的行人淹没了。

楚月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她没有骑马,也没有雇车,就靠两只脚一步一步地走。

包袱背在肩上,干粮和水囊挂在腰间。

她走得不快,一天只走几十里地。走到第三天,她在路边的一个茶摊歇脚,要了一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问她:“姑娘一个人赶路?”

楚月说:“是。”

老板说:“往南边去?”

楚月说:“是。”

老板没有再问,给她添了一碗茶。

楚月坐在茶摊的条凳上,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旅人,也有像她一样独自行走的。

她喝完茶,放下碗,站起来继续走。路两旁的田野已经从麦茬变成了新翻的泥土,有人在田里种秋菜,有人在田埂上放牛。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水从桥下流过,然后继续往前走。

楚月走了一个月,从直隶走到山东,从山东走到南直隶。

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在旧账册上记几笔。她记的东西很简单——某月某日,到了某地,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

有时候只有几句话,比如“今日过黄河,水很浑,船家在船上煮鱼,给了一碗”。

有时候写得多一些,比如在济宁州,她看见运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船工们光着膀子拉纤,脊背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发亮。

她把那些画面记在册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是她自己看到的。

她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多待几天。

在扬州,她住了五天,每天早上都去瘦西湖边上走一圈,看那些画舫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听船上的歌女唱小曲。

在苏州,她住了三天,在城里的小巷子里钻来钻去,看那些丝绸铺子和刺绣坊。

她把那些见闻都记在册子里,册子越来越厚,纸页越来越卷。

她把册子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包袱最底层,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翻几页,看看自己这些天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东西。

楚月走了一个多月之后,渐渐觉得自己的走法跟徐霞客不太一样。

徐霞客是读书人,他走路是为了考察山川地貌,为了写书,为了弄清那些河流的源头和山脉的走向。

可她没有那些目的。她走路只是为了走路。她看到山就是山,看到水就是水,看到人就是人。

她没有想着要把那些东西写成书,也没有想着要弄明白那些山为什么长成那样、那些水为什么往那边流。

她只是看。看了就记下来,记下来就放在包袱里。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样走有点浪费——走了那么多路,什么都没干。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什么都不干也挺好。

她在路上遇到过几个像她一样独自行走的人。有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一箱子书,说是要去南京赶考。有一个中年商人,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瓷器,说是要去杭州卖货。

还有一个老和尚,拄着锡杖,说是要去五台山朝拜。

她跟那个老和尚同行了两天,老和尚问她:“女施主一个人走路,不怕吗?”

楚月说:“怕什么?”

老和尚说:“怕强盗,怕野兽,怕迷路,怕生病。”

楚月说:“怕也得走。”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没有再问。

楚月走后第二个月,苏小醉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扬州的一个客栈的,楚月之前在那家客栈住过三天,临走时留了地址。

信里说,铺子生意还行,周小桃管账管得很好,货架上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又进了新货。

苏小醉说,她学会了记账,虽然记得慢,可已经能记清楚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表姐,你在外面好好的。铺子有我。”

楚月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回信,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

可她走到下一个镇子时,在路边的邮驿买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把信纸铺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寄回京城。

她写的是——“我很好。铺子拜托你和周小桃了。我在外面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等我回去再跟你们说。”

楚月离开了扬州,继续往南走。

她走过了长江,走过了太湖,走过了钱塘江。

她见过江南的梅雨,见过山间的晨雾,见过海边的日出。

她的鞋磨破了两双,又买了新的。她的包袱比出发时重了一些——里面多了一本新的册子,记着她从第二个月起开始写的见闻。

那本册子比第一本厚,字也比第一本工整了一些。她走得不快,可也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她只知道,前面还有路,她还能走。那就继续走。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可树木葱茏,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

她坐在山脚的石头上歇脚,把包袱放在旁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夕阳照在山顶的亭子上,把亭子的轮廓染成了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背着包袱开始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可还走得通。

她走了一段,停下来歇了歇,又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消退,被灰蓝色的暮色一点点合拢。

山下的田野和村庄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从山间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动。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那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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