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身体挺好
第十一章 我身体挺好
“妈，我身体挺好。”
闻见月在发言台边停了一步。声音不高，前两排都听见了。
裴母捏着稿子的手指一紧，纸边起了一道褶。她没接话，从台侧下去了。
闻见月把报告放在发言台上，压在那份说明稿刚才的位置。
“三号展位那件珠宝，五天前差一点撤展。展签写一九九四年入藏，这个年份落在出借人家族的产权争议期里。”
“我核了三份记录、旧影像和一张送修单。一九八七年，出借人家族购入。一九九四年，送修搭扣。错的那一行，是把修东西的年份，写成了买东西的年份。”
她看向靠过道的宋岚。
“五年前，拍卖行公开来源库零零九号记录，写的就是这两行。新展签照着抄的时候，删掉了送修两个字。”
宋岚看着她，没动。
闻见月点了一下头。
宋岚这才站起来。
“零零九号署名白露。白露的四十一份来源记录，都是闻老师写的。”
议论声一下起来了。
何太太的指甲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钱太太低头，把亮着的手机按灭了。
第三排有个穿中式立领的老先生举了手，也不等话筒。
“闻老师，白露以后还接委托吗？”
“接。”闻见月说，“一单一单收钱，我先报价，委托人审。审出来是我报得不对，我当场划掉。”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第二排，陆沉砚把笔横放在流程单上，压住她名字那一行，没抬头。
“那三十六万……”老先生又问。
“我一开始报了四十二万，投资方划掉六万。”她说，“那六万是我算重了，他划得对。”
这回笑的人多了几个。
“报告写的是核过的事。”闻见月说，“没核过的，一个字没写。”
掌声从后排先起来，往前推，到第一排停了。
她拿起报告下台，从第一排前面走过。裴母低头扣手套，扣了两次才扣上。裴叙川一直看着她。
她没看他。
主持人翻到下一页：“接下来，请联名展策展方，就三号展位展签做更正说明。”
乔以宁上台，手里那张纸边角折过，又压平了。
“三号展位展签原写一九九四年入藏，有误。应为一九八七年购入，一九九四年送修。原展签……”她停了半拍，“删去了送修二字。依据为出借方书面说明及独立来源核查报告。策展方向出借方及各位来宾致歉。”
她念完，把纸对折，下了台。经过第五排，她停了一下。
“展签下午换。”
“换好了拍张照片发投资方。”闻见月说，“出借人那边的律师也抄一份，他们家最在意的就是这一行。”
乔以宁没应声，握着那张对折的纸往前走了。
……
散场的时候，何太太从她身边过，脚步缓了缓。
“那份稿子，我听了两句就知道不对。”她说，“你要是在家休养，我那对耳坠谁给我翻新？”
“过了十五您送来，我给您留着时间。”
“价钱呢？”何太太把声音放大了些，旁边两位太太都听得见，“还是年前那个数？”
“翻新照年前的价，一分不涨。改款另报。”
“改款报多少？”
“看了东西再报。”闻见月说，“您那对是老珠子，改坏了配不上，我得先看珠孔。”
何太太点点头，走了。
穿中式立领的老先生没走，站在柱子边等她。
“我姓戚，刚给你助手递过名片了。”他说，“家里有几件老东西，说不清来路。白露接这种活吗？”
“接。头一回见面那一个钟头，我要收钱，数目我回去定了告诉您。”
“见一面也收？”
“见一面，我得先把您那几件的来路过一遍。”闻见月说，“过完了能不能接、要多少，我当面跟您说清楚，这个钱您不白花。”
戚先生点点头：“那我等你的数。”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你那六万，划得我也服气。”
闻见月朝他点了下头，把报告换到另一只手上。
韩先生在走廊口等她，围巾没摘。
“闻老师，初十我带一只镯子过来。”他说，“这回我先付钱。前年那只翡翠镯子，我照着零一七号没买，少赔了一百多万，那份记录钱我一直欠着。”
“那份我是算在裴氏头上的，不该您出。”闻见月说，“初十那只，您跟林栀约个时间。”
韩先生点点头，往边上让了一步。宋岚从他身后过来，先抬手看了眼表。
“预展那三件，委托函我初十发你。”她说，“还有一件事。那四十一份，拍卖行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钱。”
“过了初十再说吧，这几天我腾不出手。”
宋岚没追问，说行。
林栀从会场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名片。
“闻老师，又有六个人找我要预约。四位太太，两位藏家，我按递名片的先后排的。”她喘了口气，“还有，唐太太的司机没来取件，她自己发消息，问镯子还能不能您改。”
“能。跟她说排在初十以后，价钱还按年前说好的。”
“钱太太也加了我，没说话，就加了。”
“先放着，别急着通过。”
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砚：【报告可审。尾款已付。】
隔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台上那句话，报告里没有。】
闻见月回：【那句不收费。】
银行的入账短信跟着进来。对公账户，十六万元整，附言：三号展位独立核查委托尾款。
她把短信转给林栀。
“放进零零一号吧，这单可以结了。”
林栀从包里抽出零零一号的文件夹，在脊上那行字后面添了两个字：已结。
她又看了一遍入账短信，抬起头：“三十六万，全到了。”
话音没落，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林栀往闻见月身后退了半步。
裴叙川在两步外站住。
“那份说明稿，我前天晚上让她再想想。”
“她想过了。”闻见月说，“还是念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份报告上，停了停。
“稿子上那几句，我事先没看过。”
“你没看过的东西很多。”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又拿了出来。隔了几秒，他说：“初三那天，在你工作室，我看了评审单后面的附页。”
闻见月的手停在文件袋的绳子上。
林栀低下头，工作牌的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看过了，那你就记着。”闻见月说。
“我……”
“裴总，我还有事。”
他站了一会儿，往停车场那边去了。
手机又亮了。陈姨。
闻见月走到消防通道口才接起来。
“刚才那个人又来了。”陈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回没问楼栋，问小满在哪所学校。”
“保安怎么答的？”
“说不知道。那人走之前说了一句，开学那天，他再来看看。”
“小满呢？”
“在里屋画画，没听见。”
“那人什么样？”
“四十来岁，灰夹克，说话挺客气。保安说他是开车来的，车停在路口，没看清牌子。”
“下回他再来，让保安把车牌记下来。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我跟保安队长说。”
“这几天别下楼。我晚上过去。”
“我记一笔。”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
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裴母。手套已经戴好了，她正把指缝一根根抻平。裴叙川不在她身边。
“他去取车了。”裴母说，“我等你一会儿。”
闻见月没动。
“台上那句话，说得不错。核过的才写，没核过的一个字不写。”裴母往前走了一步，“那我也核一核。”
“核什么？”
“你在外面养的那个孩子，七岁。”
“七岁，该上一年级了。”
电梯到了，门在她身后打开。
裴母没进去。
“开学那天，我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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