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介绍信
通往镇上的三十里山路封死了。
大雪没过了膝盖，连平时拉木头的手扶拖拉机都不敢在这时候进山。
周铁柱将那块在暗窑里足足焖烤了一天的风干叫花猪肉切下一大半，装进一个铝制饭盒里。
为了保温，又用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将饭盒裹紧，最后又用军大衣包住，用麻绳捆好，背在背上。
“周大哥，这雪太大了，路都走不通，要不……咱别去了。”
赵明月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满眼都是担忧。
周铁柱换上了一双高腰的翻毛皮鞋，用绑腿将裤腿扎的死死的，防止灌雪。
“肉趁热吃才香。吴局长断了咱的柴火，这口热乎的，我必须亲自送到他嘴里。”
说完，周铁柱孤身一人，一头扎进了零下三十多度的漫天风雪之中。
三十里山路，在平时算不了什么，但在这种恶劣的暴雪天，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积雪如同泥沼般拉扯着双腿，风雪往脖颈里灌。
周铁柱没有停歇。
凭借着在南疆丛林和雪域高原淬炼出的变态体能，在雪原上生生蹚出了一条道。
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当周铁柱的双腿几乎冻得失去知觉时，他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一股劣质煤烟的味道。
镇上到了。
八十年代初的北方小镇，最高档的建筑莫过于位于镇中心十字街头的那栋三层红砖小楼，镇国营招待所。
今天，招待所的院子里破天荒地扫的干干净净，门口不仅挂着红灯笼，还停着两辆平时极少见到的北京吉普。
镇物资局的吴局长，今天在这里摆下了一桌隆重的高规格宴席。
在那个年代，县里的一把手轻易不下基层，一个主管全县商业和物资调拨的副局长，对于镇上的干部来说，那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
吴局长为了自己能调回县城，可谓是把镇上能搜罗到的所有好东西都搬上了桌，就等着在这顿饭上把县领导伺候高兴了。
周铁柱站在招待所的铁栅栏门外。
拍了拍头上和肩膀上厚厚的积雪。
解开后背上的军大衣，摸了摸那个铝饭盒，还好，虽然在风雪里走了四个小时，但在体温和大衣的保护下，饭盒依然是温热的。
周铁柱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提着饭盒，大步向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厚重军大衣，胳膊上戴着值勤红袖章的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警棍，拦住了周铁柱的去路。
“我找物资局的吴局长。”
周铁柱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一番周铁柱，看着他那双沾满泥雪的翻毛皮鞋和那身朴素的打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今天里面招待的可是县里的领导，安保严格。
“找吴局长？吴局长今天在里面陪县领导开重要会议！”
门卫大爷板着脸，用那套八十年代最典型的官僚腔调问道，“你是哪个单位的？有预约吗？把你们单位的介绍信拿出来我看看。”
介绍信。
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初，就是一张通行全国的人权证明。
没有单位开具的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你不仅住不了招待所，买不了车票，甚至连跟人正经谈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单位，我是三分场老兵山珍馆的，我叫周铁柱，是个个体户。”
周铁柱如实回答。
“个体户？”
门卫大爷的眼神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不屑。
在当时很多端着铁饭碗的体制内人眼里，个体户就是没有正当职业的盲流子。
“去去去！一个干个体户的盲流子，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还想见吴局长？还想进我们国营招待所的门？”
门卫大爷不耐烦的挥舞着警棍，就像赶要饭的一样，“赶紧滚蛋！今天里面全是县里的首长，冲撞了领导，把你抓去拘留所蹲半个月！没有介绍信，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
门卫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传达室的窗户，再也不搭理周铁柱。
周铁柱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温热的饭盒。
一张薄薄的介绍信，就将他挡在了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外。
他能一脚踹碎这扇铁门，他也能三两下把这个门卫放倒。
但是，他不能。
一旦他今天在这大门口动了粗，那就是冲击国家机关，寻衅滋事。
吴局长正愁找不到借口抓他，只要他一动手，老兵山珍馆就彻底完了，赵明月和丫丫就再也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这种空有一身屠龙技，却被体制的无形壁垒死死压制，一拳打在棉花上沉重的憋屈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周铁柱的胸口。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鹅毛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座雪人。
他怀里那个原本温热的铝制饭盒，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温度一点点的流失。
那块他用牛粪和谷壳，耗费了一天一夜心血，本可以惊艳整个官场味野猪肉，在风雪的侵蚀下，逐渐变得冰冷僵硬。
“滴滴——”
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了招待所的门外。
车窗摇下，一进口香水味混合着暖气飘了出来。
叶倾秋穿着水貂皮大衣，戴着皮手套，慵懒的靠在座椅上。
看着门外那个快要被大雪掩埋却依然站得笔挺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周老板，三十里山路，走的挺辛苦吧？”
叶倾秋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到周铁柱身边。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死守着的那点可怜的尊严，和这个扯淡的时代。”
“你有一身绝顶的厨艺，你是个硬汉，但在这种小镇上，在吴局长这种官僚的眼里，没有那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你连一条狗都不如！你的东西再好，人家连闻都不屑于闻一下。”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拍了拍周铁柱肩头的积雪。
“别硬撑了。”
“你进不去的门我能进，我是南方来的港商代表，我只要进去递一张名片，这镇上的书记都得出来迎我，上我的车，我带你进去，只要你答应跟我回南方，我保证，吴局长明天就会跪在你面前给你敬酒。”
风雪中，周铁柱微微转过头。
周铁柱的眉毛和睫毛上全都结满了白霜，看着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叶倾秋，又看了一眼招待所那扇冰冷的铁门。
周铁柱解开了包裹在饭盒外面的白毛巾。
“咔哒。”
铝饭盒的盖子被打开。
叶倾秋愣住了。
饭盒里的猪肉，此刻已经完全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疙瘩。
周铁柱从后腰摸出刀。
将冻肉撬下了一块带着冰碴子的肉块，直接塞进了嘴里。
“你疯了？”
叶倾秋脸色大变。
周铁柱将饭盒重新盖好，转过身，迎着来时的风雪，大步向回走去。
叶倾秋看着那个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周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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