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猴头菇
周铁柱把山海楼的黄铜钥匙拍在了柜台上。
“倾秋，外贸局这单子是个死局，李建军在暗处盯着，这几天镇上的生意，全交给你了。”
周铁柱系紧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对站在柜台后的叶倾秋说道。
叶倾秋穿着一身修身的呢子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随手把钥匙收进抽屉：“去吧，大山里风雪硬，别冻着丫丫，镇上这点小鱼小虾，还翻不出我的手掌心，等你带着好东西回来，我给咱们山海楼搞个全县最大的品鉴会。”
有叶倾秋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满级商业大拿坐镇大本营，周铁柱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抱起裹的像个红棉球一样的丫丫，怀里还揣着那只刚满月的小狼狗崽黑虎，对着旁边早就急不可耐的吴少一招手：“小吴，雇车，回大山屯。”
两个小时后，马车停在了大山屯的村口。
大壮今天全副武装，头上戴着厚实的狗皮帽子，身上裹着羊皮袄，脚底下踩着塞满靰鞡草的大皮靴。
他身旁停着两架老桦木爬犁。
爬犁前面拴着的八条膘肥体壮、眼神锐利的东北细狗，这可是大山屯里最精锐的狗帮，平时连黑熊见了都的绕道走。
“连长，小吴！”
大壮大笑着迎了上来。
吴少兴从马车上跳下来，背上背着铺盖卷和一口行军锅，激动得直搓手：“壮哥，可算要进老林子了，我这心里扑通扑通的。”
就在这时，周铁柱怀里的小黑虎探出了毛茸茸的脑袋。
这小家伙才刚满月，个头还不如人家大猎犬的一个爪子大。
但它一看到那八条威风凛凛的成年大狗，从周铁柱怀里挣脱，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的冲到狗帮面前。
“汪！汪呜！”
小黑虎弓着背，浑身黑亮的胎毛全都炸了起来，冲着领头的头犬发出了奶凶奶凶的咆哮，那架势仿佛在说“我才是这儿的老大”。
大壮养的头犬是一条毛色灰白的老猎狗，身经百战，它低下硕大的脑袋，凑到小黑虎身上闻了闻，伸出舌头，极其宠溺的舔了舔小黑虎的脸，直接把小黑虎舔在雪地里翻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
大壮看着在雪地里扑腾的小狗崽，乐得合不拢嘴，“铁柱哥，这小崽子骨相绝了，初生牛犊不怕虎，以后绝对是条敢和炮卵子死磕的好狗！”
丫丫咯咯笑着跑过去，把沾满雪屑的小黑虎抱进怀里，用小手点着它的鼻子：“黑虎不许调皮，它们是大狗叔叔。”
周铁柱没有耽搁，大雪封山，找极品山珍的期限只有十天，时间就是命。
他走上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大壮准备的装备：两把擦的锃亮的双筒老洋炮牛皮子弹带。十几斤炒熟的棒子面干粮大盐巴，以及必备的火柴和踏雪板。
“丫丫，上车。”
周铁柱亲自动手，将最宽大的那架主爬犁铺上了厚厚两层硝好的黑熊皮。
把丫丫放进熊皮褥子里，用军用棉被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小黑虎也舒舒服服的缩在丫丫的脚边当暖炉。
“大壮，前面开路，小吴，你坐后面那架爬犁看着辎重。”
周铁柱一声令下，大壮扬起手里的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驾！”
八条精壮的猎犬齐刷刷的发力，两架爬犁如同离弦的箭，嗖的一声冲进了银装素裹的茫茫林海。
八十年代的大兴岭深处，是一片未经任何现代工业污染的原始莽林。
高耸入云的红松和白桦树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雾凇。
爬犁在雪面上疾驰，风在耳边呼啸，除了积雪被碾压的咯吱声和猎犬的喘息声。
丫丫坐在爬犁上，新奇的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雪景，小黑虎则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树上被惊飞的野鸡汪汪直叫。
进入深山大约两个小时后，大雪覆盖了一切路标。
“吁——”
大壮拉住缰绳，让狗帮停下喘口气。
吴少从后面的爬犁上跳下来，活动着冻僵的双腿，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白桦林，有些发懵：“铁柱哥，这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连个野兽蹄印都被雪盖住了，咱们去哪找那百年老参啊？”
周铁柱拿出水壶，递给吴少，指了指天空：“赶山不能光看地，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大兴岭有灵性，你只要敬着它，它绝不让你空手而归。”
话音刚落，坐在熊皮褥子里的丫丫突然伸出带着小手套的手，指着不远处一棵已经枯死大半的老柞树，奶声奶气的喊道：“爸爸，你看那树上，长了好大的白胡子！”
众人顺着丫丫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棵老柞树朝阳的一面，离地大约三米多高的树干上，有一团被白雪半掩盖的东西，毛茸茸的，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团积雪。
大壮眼睛最尖，倒吸了一口凉气，激动得直拍大腿：“我的乖乖，丫丫这是什么神仙眼力，连长，那是极品猴头！”
大壮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柴刀，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树。
把那团东西捧下来时，吴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大簇极其罕见的野生猴头菇！
因为生长在极寒的深山，长满了像猴毛一样细密的白色绒刺，每一朵都有海碗那么大，肉质厚实，散发着一股深山特有的奇香。
这种品相的野生猴头菇，在八十年代的省城黑市上，一斤就能换一辆飞鸽自行车。
“哈哈，大山爷显灵了！”
大壮高兴的将猴头菇放进麻袋，“连长，咱们刚进山，丫丫就给咱们寻了个开门红，这趟活儿，绝对有戏。”
周铁柱也笑了，摸了摸丫丫红扑扑的小脸：“咱们家丫丫，是山神爷最疼的小福星。”
冬日的深山，天黑的很快，下午四点多，林子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气温呈断崖式下跌，北风像刀子一样顺着脖领子往里灌。
“不能再走了。”
周铁柱抬头看了看风向，果断下达命令，“大壮，带路去前面那个老背阴坡，我记得那里有个废弃的地窨子，今晚在那扎营。”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雪野里过夜，如果睡在露天，哪怕有睡袋也能把人冻僵。
不到半小时，狗帮停在了一处避风的山坳里。
扒开厚厚的积雪和杂草，一个半地下的老猎户窝棚，地窨子，露出了真容。
地窨子是东北猎人的智慧结晶，挖地三尺，上面用原木和泥土封顶。
周铁柱和吴少麻利的跳下去，用扫帚清除了里面的落叶和蛛网。
大壮则在外面砍了一大抱干燥的松明子和硬木柴。
不一会儿，地窨子里的石头火塘就燃起了熊熊篝火。
因为排烟孔设计得巧妙，屋里一点都不呛人。
冰冷的地窨子，温度迅速回升，变的温暖如春。
丫丫脱了厚重的外套，穿着小毛衣，和小黑虎在铺满干草的土炕上打滚。
“开饭！”
周铁柱解下军用水壶，开始准备这野外真正的第一餐。
赶山人的饭，讲究一个原汁原味。
大壮从外面端来一铝锅最干净的表层硬雪，架在火塘上烧化。
等雪水翻滚沸腾时，周铁柱拿出昨晚在镇上切好的狍子肉块，连同几片干姜、一把大盐巴，直接倒进锅里。
“咕嘟咕嘟——”
大火一催，狍子肉特有的野性鲜香，混合着柴火的松木味，瞬间在狭小的地窨子里弥漫开来。
这种纯粹的高蛋白肉汤，在极寒的环境下，简直是恢复体力的神药。
周铁柱又从背囊里掏出几个在雪地里捡的熟透的松塔，直接扔进火堆的边缘烤着。
不一会儿，松塔的鳞片受热炸开，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坚果油脂香。
“来，一人一碗，喝完贴张发面饼。”
周铁柱用大勺子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碗狍子肉汤。
吴少早就饿坏了，顾不上烫，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
浓郁滚烫的肉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长叹了一口气：“我的亲娘哎，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柱哥，跟着你进山，就算是给座金山我都不换。”
周铁柱细心的把最嫩的一块狍子里脊肉吹凉，喂进丫丫的嘴里。
丫丫吃的满嘴流油，小黑虎在旁边急得直哼哼，周铁柱便扔了一块没放盐的脆骨给它，小家伙立刻抱着骨头在角落里啃的不亦乐乎。
吃饱喝足，周铁柱用火钳把烤熟的松塔扒拉出来，剥出里面肥大饱满的松子，塞到丫丫的手心里。
地窨子外面，北风呼啸，松涛阵阵，仿佛有无数头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但在地窨子里面，火光摇曳，狍子汤翻滚，父女俩剥着松子，画面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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